可他面前的茶杯,是空的。
他的视线,落在桌案角落里的一只小小的、白玉雕成的酒壶上。那酒壶里盛着的,不是辛辣的烈酒,而是一种色泽清亮的、带着淡淡金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某种酸甜的果汁。
这是西域进贡的雪果酒,专供后宫妃嫔饮用,入口甘甜,但后劲极大。
温软并不知道。
他只记得,霍危楼不许他喝酒。
可是,这看起来,并不像酒。
而且,他真的太渴了,太需要一点什么东西来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恐惧。
他犹豫了一下。
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李文才和几个相熟的官员那边,显然是在议论刚才的那场风波。
温软伸出手,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拿起了那只白玉酒壶。
他给自己面前的鎏金小杯里,倒了浅浅的一杯。
那液体一倒出来,就散发出一股清甜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果香。
温软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没有酒味。
他放下心来,端起那只小小的酒杯,仰起头,一饮而尽。
那液体入口,果然是甘甜清冽的,带着一股冰凉的果香,顺着喉管滑下去,瞬间就浇灭了他喉咙里的那股燥火。
真好喝。
温软舔了舔嘴唇,觉得一杯下肚,心里的那股子慌乱,似乎真的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看着那只还剩下大半的酒壶,鬼使神差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59章 红脸兔子
第二杯雪果酒下肚,温软整个人都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那股子从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的暖意,迅速地蔓延到了四肢百骸。他那因为紧张而一直僵硬冰冷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慢慢地融化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周围那些嘈杂的丝竹声、谈笑声,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变得模糊而遥远。那些黏在他身上的、不怀好意的视线,似乎也不再那么扎人了。
世界,好像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温软眨了眨眼。
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光晕。
对面廊柱上那雕刻得狰狞可怖的蟠龙,此刻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憨态可掬。远处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端着架子的大臣们,一个个都像是戏台子上描了脸谱的木偶,看起来有些滑稽。
温软看着看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被霍危楼堆成小山似的菜。
那块酱色的东坡肉,油光水滑的,看起来像一块漂亮的雨花石。
那只金黄的烤乳鸽,小小的,翅膀翘着,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还有那盘翠绿的清炒芦笋,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像一排排等着检阅的小兵。
真有意思。
温软伸出筷子,轻轻地戳了戳那块“雨花石”。
软软的,弹弹的。
他又戳了戳那只“小鸽子”。
“你好呀。”他凑过去,对着那只烤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打了个招呼。
他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那颜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那双原本清澈得如同小鹿般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水汽,变得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聚焦不到一处。
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懵懂又娇憨的醉态。
像一只偷喝了米酒,把自己喝得晕乎乎的小兔子。
他这副模样,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哎,你们看,那霍王妃是怎么了?”
“脸怎么那么红?莫不是病了?”
“我看不是病了,是喝醉了吧!你看他面前那壶,那可是西域进贡的雪果酒,后劲大得很!”
“啧啧,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男妻,竟在金銮殿的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成何体统!”
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一样,嗡嗡地响着。
李文才坐在末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温软那副不胜酒力、双颊绯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混杂着鄙夷和占有的光。
他最是清楚,温软是滴酒不沾的。
从前在温澜镇,两人偶有小酌,温软只要喝一口米酒,就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脸红得像桃花,眼睛湿漉漉的,胆子也比平时大一些,会做一些平日里绝不敢做的事。
比如,主动拉他的手。
比如,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小声地叫他“文才哥”。
那副乖顺又依赖的模样,极大地满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可是现在,这份曾经独属于他的风景,却被摆在了这金銮殿上,供所有人观赏。
而他自己,却只能远远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