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前,禁军侍卫顶风冒雪,站得笔直,手中长戟在风雪中泛着森森寒光。各府的马车已经停了一长串,穿着各色官服的王公大臣们正由着家仆搀扶着下车,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客套。
当镇北王府这辆过分华贵的八马亲王车驾出现时,几乎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一瞬。
无数双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或不屑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齐刷刷地落在了这辆马车的车门上。
霍危楼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这数九寒冬的风雪,还要冷。
他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为温软整理了一下那件将他裹得严严实实的玄色大氅,确定没有一丝冷风能灌进去。然后,他才转过身,长腿一迈,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去。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四爪蟠龙亲王朝服,身形高大得像一座移动的铁塔。往那一站,周遭的气压都仿佛低了几分。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们,不自觉地噤了声,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霍危楼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转身,对着车厢里伸出了手。那只手宽大有力,掌心里的伤疤纵横交错,像是诉说着尸山血海的过往。
车厢里,温软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外面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视线。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指尖冰凉。
可那只手就那么坚定地、不容置疑地摊在他面前。
温软吸了口气,将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放了上去。
几乎是在他放上去的瞬间,那只大手就猛地收紧,将他的手牢牢地包裹在了掌心里。那滚烫的温度,像是能驱散一切寒冷和恐惧。
霍危楼稍一用力,便将温软从车厢里牵了出来。
当温软站定在霍危楼身边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极力压抑着的倒抽气声。
所有人都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传闻中被镇北将军从穷巷里抢回来的男妻。
那人穿着一身浅淡的云青色长衫,外面罩着霍危楼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玄色大氅。那大氅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只露出一张小得只有巴掌大的脸,和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他身形清瘦得像一枝在风雪中摇曳的翠竹,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凛冽的寒风吹折。那皮肤白得像雪,在阴沉的天色下,几乎在发光。
尤其是那张脸。
干净、秀气,眉眼间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嘴唇却被抹上了一层过于艳丽的红,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滴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和靡丽。
这就是那个煞神捧在手心里的“夫人”?
一个男人?
一个瘦弱得跟女人一样的男人?
各种各样复杂的目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温软身上。他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霍危楼身后躲。
霍危楼察觉到了他的退缩。
他眉头一拧,非但没有让他躲,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他往前站了一步,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尽数挡在了外面。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怕什么?”
“挺直腰杆,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那声音粗砺、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温软的身子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着霍危楼那冷硬的、没有半分表情的侧脸。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真的在那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自己那总是习惯性蜷缩的脊背。
霍危楼感觉到身边小东西的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不再理会周遭的任何人,就那么牵着温软的手,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扇厚重的宫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大,温软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可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那紧紧相握的手,像是一个坚固的锚,让温软在这波涛汹涌的目光中,不至于倾倒。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是摩西分海。
没有人敢挡镇北将军的路。
“霍将军。”一个穿着二品文官朝服的白胖官员,陪着笑脸上前,想套个近乎,“许久未见,将军风采依旧啊。”
霍危楼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喉咙里冷冷地挤出一个字。
“滚。”
那官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屁都不敢放,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从他面前走过。
一大一小,一黑一青。
一个煞气逼人,一个清冷如仙。
这诡异的组合,在这庄严肃穆的皇城宫门前,形成了一道谁也无法忽视的风景。
他们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汉白玉铺就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台阶。
就在他们即将要踏入承天门那巨大的阴影中时,一个尖细的、带着谄媚笑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人群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