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他坐在灯下,蹙着眉,一遍遍翻阅那些泛黄古籍的专注侧脸。
想起了他眼下那片因为熬夜而浮现的、怎么也消不下去的淡淡青黑。
他以为这小东西是在闹着玩,是在胡思乱想。
他甚至……他甚至以为,这小东西是在嫌弃他。
他这个被敌军围困在鹰愁涧、身中数十刀都未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此刻,却因为自己那点可笑又龌龊的揣测,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
霍危楼抬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力道之大,让他自己的脸颊都瞬间麻木,火辣辣地疼。
可这点疼,远不及他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的手,捡起了地上的纸团。
他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张满是褶皱的纸,一点点地抚平,展开。
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泪水晕染开来,模糊不清。
可霍危-楼还是一字一句地,把那些药名,那些批注,全都看进了眼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句被温软指出来的小字上。
“以金针渡穴,引阳火之气,驱蚀骨之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原来,那虎狼之药,不是为了风月,而是为了续命。
原来,他那些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足以燎原的,笨拙又炽热的深情。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将霍危楼整个人吞没。
是排山倒海的愧疚,是疼到骨子里的心疼,是无法言说的感动,更是……满溢而出,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爱意。
他是个混蛋。
彻头彻尾的混蛋。
霍危楼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却恍若未闻。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他的小郎中找回来。
他要跟他道歉。
他要把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小东西,紧紧地抱在怀里。
霍危楼像是头发了疯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出书房。
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东厢房?还是那个种着桂花树的院子?
他脚步一转,下意识地就往主屋卧房的方向冲去。
卧房的门紧闭着。
霍危楼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镇北王,此刻,却像个犯了错,不敢回家的毛头小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里面没有声音。
连一丝哭声都听不到。
这种死寂,比歇斯底里的哭喊,更让霍危-楼心慌。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一咬牙,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幔低垂。
那张铺着虎皮的大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山包。
温软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哭声,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那副小小的、孤独的、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的模样,让霍危楼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到床边。
床榻因为他的靠近,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被子里那团小东西,瞬间僵住了,连抖都不抖了,像只受了惊,把自己藏起来却忘了藏尾巴的兔子。
霍危楼在床边坐下,床板因为他的重量,猛地向下一沉。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那团被子。
可手伸到一半,又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温软……”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过得沙哑和干涩。
被子里的人没反应。
“别哭了。”霍危楼喉结滚了滚,语气生硬地说道,“哭得跟死了爹娘一样,难看死了。”
被子里的小东西,抖得更厉害了。
霍危楼心里一阵烦躁,他最见不得这小东西哭,一看他哭,他就六神无主。
他干脆伸出长臂,连人带被地,一把将那一小团给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