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了江南。
温澜镇的秋天,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种着桂花。一到这个时节,老郎中就会让他去摇桂花,然后教他怎么用刚打下来的桂花和糯米粉,做成甜而不腻的桂花糕。
那时候,李文才最爱吃他做的桂花糕。每次他送过去,李文才都会夸他手巧,然后许诺以后中了举,就让他当正经的秀才娘子。
往事如烟,想起来,只剩下心口一点微不足道的涩意。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小桃见他半天没动静,小声喊了一句。
“啊……没事。”温软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他看着满树金黄细碎的桂花,心里一动。
“小桃,你去拿个竹篮和干净的布来。”温软吩咐道,“这桂花开得正好,我们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吃。”
“桂花糕?”小桃眼睛一亮,“好呀好呀!奴婢最爱吃甜的了!”
下人们很快就行动起来。
在树下铺好干净的白布,温软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学着记忆中的样子,轻轻敲打着桂花树的枝干。
金黄色的桂花便如下雨一般,簌簌地往下落,很快就在白布上铺了浅浅的一层。
那香气,更是浓得化不开。
温软正忙得专注,没注意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一道高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住。
“在做什么?”
霍危楼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温软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霍危楼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身黑色劲装,衬得那身形愈发挺拔。
“将……将军。”温软赶紧放下竹竿,行了个礼,“我看这桂花开得好,就想打一些下来做桂花糕。”
“桂花糕?”霍危楼眉头挑了挑,他不好甜食,对这些娘们儿唧唧的点心没什么兴趣。
但他看着温软那张在桂花树下仰起的、沾着几片花瓣的小脸,那双眼睛亮晶澈的,像是对这糕点充满了期待。
霍危楼鬼使神差地,就从温软手里接过了那根竹竿。
“这点花瓣够做什么?塞牙缝都不够。”他嫌弃地掂了掂竹竿,然后手臂一振。
他不像温软那样小心翼翼地敲,而是用巧劲一抖,那整棵树都跟着晃了一下。
“哗啦啦——”
一场盛大的黄金雨瞬间落下。
那桂花落得又密又急,劈头盖脸地洒了温软一身。
发顶上,肩膀上,甚至是长长的睫毛上,都落满了那细细碎碎的金黄花瓣。
温软被这突如其来的桂花雨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鼻尖全是那股子甜到腻人的香味。
“笨蛋,不知道躲?”霍危-楼扔了竹竿,大步上前,动作粗鲁地伸手去拍打温软身上的花瓣。
他的手掌又大又热,拍在身上,力道不轻。
温软被他拍得东倒西歪,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军,别拍了,痒……”
“还敢笑?”霍危楼瞪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他看着温软发间那几点金黄,喉结滚了滚,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黏在发丝上的花瓣给拈了下来。
那动作,和他平日里擦拭兵器的样子,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和珍视。
“行了,够了。”霍危楼看着地上那厚厚的一层桂花,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做吧。做得不好吃,看老子怎么罚你。”
温软笑着应了声“好”,便指挥着小桃她们把桂花收拢起来,送去厨房。
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
桂花要先用淡盐水浸泡,洗去尘土和苦涩味,再晾干。糯米要磨成最细的粉,和上等的白糖和猪油和在一起。
温软做这些的时候,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天生就该待在这些瓶瓶罐罐和烟火气里。
霍危-楼破天荒地没有回书房处理军务,也没有去演武场操练。
他就搬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厨房门口,像个门神一样,看着里面那个纤细的身影忙来忙去。
厨房里烟雾缭t绕,热气蒸腾。
那小郎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张总是带着怯意的小脸,此刻在蒸腾的热气里,显得柔和又生动。
霍危楼就这么看着,看着他把糯米粉揉成团,看着他把桂花糖馅包进去,再用一个小小的木质模具,压出一个个印着漂亮花纹的糕点。
那画面,莫名地让他那颗在战场上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
终于,第一笼桂花糕出炉了。
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金黄桂花,还冒着丝丝热气,那股子香甜的味道,勾得人食指大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