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抬头看师父。
“账目对不上,少了三两银子。”谢无痕目光平静地望着他,淡淡开口,“钱花去何处了?”
沈煜瞬间低下头,手指局促地抠着衣缝,小脸憋得微微泛红,半天没敢出声。
谢无痕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戒堂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格外清晰。
沉默了许久,沈煜才攥紧小手,声音又小又轻,带着几分忐忑:“弟子……弟子买了饴糖,分给师弟们了。”
他低着头,满心都是害怕,等着师父发怒。
谢无痕看着眼前年幼的孩子,目光沉静,良久才缓缓开口,没有斥责,也没有厉声质问,只是平淡陈述:“你心善,顾念师弟,是好事;但私自动用师门公银,坏了规矩,便该受罚。”
顿了顿,他沉声下令:“二十戒尺,自行领罚。”
执刑的是四师兄林烬,下手分寸极严,二十戒尺落下,一下重过一下。
沈煜年纪尚小,却咬着牙,一声没哭,硬是硬生生扛了下来,之后便趴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整整趴了一下午。
谢清漪端着药箱来看他,坐在床边,轻轻给他臀上的伤处上药,指尖抹着凉药膏,随口笑着说道:“你下山买饴糖,怎么不惦记着我,我也想吃。”
沈煜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二师姐,你又没跟我说……”
谢清漪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按了下他的伤处。
沈煜疼得当即惨叫一声,立马乖乖闭嘴,再也不敢多话了。
经了这一次,沈煜再也没动过师门公银。
他开始攒属于自己的碎银,一点点攒,一点点存,用自己的私房钱,下山给诸位师兄师弟买吃食、买小玩意儿,挨个惦记,无一落下。
三师兄谢无忧偏爱竹制品,他就跑遍街边铺子,搜罗各式精巧的竹簪、竹坠;
四师兄林烬喜喝茶,他便攒钱买上好的新茶,悄悄放在他的桌案上;
六师弟周通性子冷淡,没什么喜好,他就挑了一柄做工精致的剑穗,系在周通的剑柄上,周通瞧见了,一言未发,却也从没摘下来过。
最小的师弟楚云霄,最爱吃香甜的桂花糕。
每次沈煜下山归来,必定会揣上一大包热乎乎的桂花糕,看着小七吃得满嘴糕渣,眉眼弯成小月牙,脆生生地喊他“五师兄最好”,沈煜心里就满是暖意,笑着伸手揉乱他的头发。
“没事,五师兄有钱,管够。”
沈煜十岁那年,第一次跟着师父谢无痕下山。
师父带他去见一位挚友,是京城有名的富商刘掌柜,名下开着好几间大铺子,家底殷实。
刘掌柜一眼就看中了沈煜,盯着他看了许久,满脸赞许,转头对谢无痕笑道:
“谢崖主,你这孩子脑子灵光、眼神通透,是个好苗子,不如留在我身边,跟着我学经商做生意,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谢无痕侧过头,看向沈煜,语气平和:“你自己选,想不想学。”
沈煜歪着头,认真想了许久,抬眼认真地问:“我跟着刘伯伯学经商,以后还能回寒山崖,陪着师父和师兄师弟们吗?”
刘掌柜当即朗声笑了:“自然可以!你学成本事,回来帮师父打理寒山崖产业,给师兄师弟们撑腰,岂不是更好?”
沈煜立马转头,看向谢无痕,眼神坚定。
见师父不置可否,全然由他做主,沈煜当即对着刘掌柜郑重点头:“我学!”
自那以后,沈煜每年大半时间,都跟在刘掌柜身边,潜心学经商。
学算账对账、学谈生意、学察言观色、识人处事。
他本就心思活络、嘴甜懂事、通透伶俐,学什么都一点就通,进步极快。
刘掌柜每每见到友人,都忍不住夸赞:“这孩子,天生就是吃经商这碗饭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有悟性的孩子。”
十五岁那年,沈煜独自揽下生意,远赴蜀地贩茶,一路奔波操劳,最终顺利将大批茶叶运到京城,一笔生意,净赚五百两银子。
这是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赚的第一笔大钱。
一回到寒山崖,他就捧着沉甸甸的银袋子,兴冲冲地递到谢无痕面前,眉眼亮晶晶的:“师父,给您。”
谢无痕看着他手里的银子,淡淡开口:“你自己辛苦赚的,自己留着。”
沈煜却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弟子用不上什么钱,师父收下,给师兄师弟们添些新衣裳,买些吃食。”
谢无痕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少年,沉默片刻,伸手收下了这笔银子。
后来,这笔钱,给寒山崖每一个弟子,都做了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