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谢无痕俯身,捡起那封信,拆开,抽出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念,“‘谢崖主钧鉴:军饷案虽结,然余党未尽。楚指挥使乃本案主理,需至京中核验卷宗,签字画押,事毕即返,绝不久留。’”
他念完,把信纸扔回楚云霄面前,“听听,多客气,‘绝不久留’——这是怕我把人扣着不放?”
楚云霄伏身更低:“弟子全听师父安排。”
“我让你去,”谢无痕直起身,“但我有几句话……”
“师父请讲!”
“第一,”谢无痕盯着他,“这是公差,不是私会,你是以镇武司指挥使的身份去,不是以寒山崖弟子的身份,该怎么做,你自己清楚。”
“是”
“第二,六百鞭还欠着,下次回来,分期还清。”谢无痕的声音没有起伏,“另外,事办完就回来,听懂了吗?”
楚云霄:“……听懂了。”
“第三,”谢无痕顿了顿,眼神深了些,“靖王那个人,心思太深,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若他有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没说完,但楚云霄懂了——若靖王有过分的要求,该拒绝就拒绝,寒山崖的弟子,不是任人拿捏的。
“弟子明白!”
谢无痕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回头。
“今日就出发,”他说,“日落之前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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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霄回到思过崖收拾行李时,谢清漪已经等在那儿了。
她坐在石床上,手里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是镇武司指挥使的玄色官服,还有一件银狐皮的大氅。
“师姐~”楚云霄行礼。
谢清漪抬眼看他,笑了笑:“要走了?”
“嗯”
“过来~”谢清漪招招手。
楚云霄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谢清漪站起身,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又绕到他身后,掀起他外袍的下摆,看了看那些已经结痂的鞭痕。
“恢复得还行~”她说,手指在一条最深的鞭痕上轻轻一按——力道不重,但刚好按在嫩肉上,楚云霄疼得绷紧了背。
“疼?”谢清漪问。
“……疼”
她放下衣摆,转回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他手里,“止痛药,寒山崖的配方,比靖王给你的好,按时吃,别亏着自己。”
楚云霄握着瓷瓶,冰凉。
“还有,”谢清漪看着他,笑容温柔得有些诡异,“师父让你去,是公差,但你心里要清楚——你是寒山崖的人,永远是,跟靖王打交道,别失了分寸。”
“师弟知道……”
“知道就好!”谢清漪拍拍他的肩,力道不大,“去吧,早去早回~”
“……是”
他换了官服,披上大氅,银狐皮的毛又厚又软,裹在身上暖洋洋的,遮住了背后的伤。谢清漪送他下山,一路无言。
到了山门,楚云霄转身行礼:“师姐留步。”
谢清漪站着没动,看了他半晌,忽然说:“小七,京城不比寒山崖,那儿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你自己……小心。”
这话说得认真,不像平时的戏谑,楚云霄怔了怔,点头:“谢师姐。”
他转身下山,没有再回头。
谢清漪站在山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风吹起她的裙摆,月白色的衣袂在雪地里翻飞,像只欲飞的蝶。
她站了很久,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才轻声说:
“傻师弟~”
然后转身,回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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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寒山崖到京城,快马三日。
楚云霄一路没耽搁,日夜兼程背后的伤在颠簸中又疼起来,但他没停,只是按时吃师姐给的药。药效很好,疼痛能压下去大半。
第三日黄昏,京城在望。
城墙高大巍峨,护城河结了冰,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城门守军看见他的腰牌和官服,立刻放行,连问都没问。
楚云霄牵着马走在街上,年关将近,街市热闹,卖年货的摊子挤满了路两旁,红灯笼一串串挂起来,映得满街喜庆。孩童穿着新衣在人群中追逐笑闹,炮仗声不时响起,炸开一团团白烟。
这繁华景象,和寒山崖的冷清截然不同。
楚云霄有些恍惚,短短半个月前,他还跪在戒堂里挨打,现在却走在京城最热闹的街上,穿着三品大员的官服,人人见了他都要避让。
身份切换得太快,他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靖王府在城东,离皇宫不远,楚云霄到府门前时,天已经黑了。府门高大,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门楣上悬着御赐的匾额,“靖王府”三个金字在灯笼光里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