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回春丹吊住了命,但吊不住疼,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扯着那片烂肉。
但他没倒下,不能倒。
今日是第七日,日落之前,他得赶回寒山崖,虽然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先找地方落脚,”楚云霄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寒山别院……不能去。”
沈青一愣:“为何?那不是您师门……”
“正因为是师门,才不能去。”楚云霄撑起身子,慢慢下马,落地时腿一软,他及时扶住马鞍,稳住了,“若师姐真在江宁,别院就是她的眼睛,我现在这样进去,等于告诉师父,我伤没好就跑出来了。”
沈青懂了,寒山崖的规矩,带伤办事是大忌,要加倍罚的。
两人牵着马,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进了城。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背挺得笔直,但脸色白得吓人。有路人侧目看他,他垂下眼,拉了拉斗篷的兜帽。
他们在城南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叫“悦来居”。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楚云霄一身风尘、脸色难看,多问了一句:“客官这是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楚云霄放下银子,“要两间上房,安静点的,送热水和干净的布巾上来。”
掌柜收了钱,不再多问,让小二领着上了楼。
房间在二楼最里头,窗外是条僻静的后巷。楚云霄一进门就卸了力,扶着桌子缓缓坐下,动作很轻,但坐下时还是闷哼了一声。
沈青关上门,急声道:“大人,您先躺下,我看看伤。”
楚云霄摆摆手:“不急,你先去办件事。”
“您说……”
“漕帮总舵在城西龙王庙附近,你去探探风声。”楚云霄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赵成身上找到的漕帮信物,“找码头上的苦力问,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在打听军饷的事,小心点,别露身份。”
沈青接过铜钱:“那您……”
“我歇半个时辰。”楚云霄闭上眼。
沈青还想说什么,但见楚云霄已经靠着椅背不再开口,只好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屋里静下来。
楚云霄睁开眼,听着窗外的市井声,卖豆腐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孩童嬉笑跑过……这些声音很平常,却让他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
他伸手摸向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湿了又干、皱巴巴的账册,一枚温润的白玉令牌。
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崖上来人”四个字刺眼地摊开着。
虽不是师姐的字,但这模仿得太像了,像到第一眼差点骗过他——除非是见过师姐字迹、又刻意钻研过的人,否则仿不到这个程度。
谁会做这种事?
他把账册放下,拿起那枚令牌。玉质细腻,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个小小的“谢”字刻得很深,指尖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
七日之约,今日到期。
楚云霄把令牌攥紧,攥得掌心发疼。然后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褪下外袍,再褪下里衣。
铜镜在墙边,他走过去,侧身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背上一片狼藉,藤条痕肿成了深紫色,板子打的青淤连成片,有些地方结了薄痂,有些地方还在渗血水。
他拧了湿布巾,一点点清理伤口,布巾碰到伤处时,他咬紧牙关,没出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清理完,他从怀里拿出那包金疮药——路上黑衣人给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疼痛稍减。但很快,更深的灼痛感涌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在皮肉里扎。
他扶着墙,等那一阵剧痛过去。
窗外的日头又高了些,辰时了。
沈青还没回来。
楚云霄在房间里的这段时间,试图理清线索。账册是江南的纸墨,栽赃寒山崖的笔迹模仿得很像,赵成身上的漕帮信物,张文远说的“江南柳”——这些碎片都指向江宁。
他需要知道师姐是否真的来过。
如果师姐来过,那么:
1. 她可能知道真相,警告纸条是真的
2. 她可能也是局中人,纸条是误导
3. 她可能留下了其他线索
而判断这一点,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答案:寒山别院。
楚云霄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白玉令牌。
去别院的风险他很清楚——老仆是师父的人,任何异常都会上报。他这一身伤,瞒不过老人的眼睛。
但不去呢?
在江宁盲目地查,像无头苍蝇。漕帮势力盘根错节,两天内查不清真相,回山也是白回——照样要挨罚,还完不成任务。
赌一把。
赌师姐确实留了线索,赌老仆不会立即上报,赌他能在消息传回寒山崖之前,找到突破口。
楚云霄站起身,穿好衣服,他深吸口气,系紧腰带——勒住伤口能少疼些,也能让身形看起来更挺直,不那么像重伤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