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调头,碾着雪走了。
楚云霄站在原地,看着那点灯光消失在风雪里。手里的铜钱硌得掌心发疼,身后的伤一跳一跳地烧着,但他脑子里转的只有那句话:
寒山崖的人,见了赵成。
“大人,”沈青走过来,声音发干,“现在怎么办?”
楚云霄沉默了很久。
“烧了!”他最终说,“按他说的,烧干净。”
火堆点起来时,雪下得更大了,尸体在火里噼啪作响,楚云霄站在火堆边,脸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
沈青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楚云霄没回头。
“靖王殿下……他的话能信吗?”
“只能信一半,”楚云霄说,“但有这一半就够了。”
火堆烧到后半夜才熄,楚云霄用剑把骨灰和雪土搅在一起,彻底分不清了,才收剑入鞘。
“走,我们去找陈大勇,”他说,“在天亮之前。”
“现在?”沈青看了眼天色,“大人,您该歇歇了,伤……”
“死不了就行,”楚云霄翻身上马,“而且我的七日之约,已经过去两天了,耽误不得。”
马鞭落下,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乱葬岗。
雪地上只留下车辙、马蹄印,和一摊焦黑的痕迹。风吹过来,很快就把这些都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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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卫营在城北,但陈大勇不在营里。
沈青花了点银子,从营门口的老兵那儿打听到:陈大勇三天前就告假了,说是老娘病了,回城外的村子照顾。村子叫陈家庄,离城十里。
两人赶到陈家庄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雪停了,但风还在刮,刮得村口那棵老槐树呜呜作响。
陈大勇家在村子最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院子里堆着柴火,柴火堆旁边有口井。
楚云霄下马,走到院门前。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黑着,没点灯。
他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屋里没动静。
楚云霄走进去,屋里很冷,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土炕上铺着破席子,席子上躺着个人——面朝里侧躺着,一动不动。
“陈大勇!”楚云霄开口。
那人没反应。
楚云霄走近,伸手去拍他的肩,手刚碰到衣服,就感觉不对——太硬了,像冻硬的木头。
他把人翻过来。
陈大勇睁着眼,瞳孔散了,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血已经凝固了,死了至少一天。
楚云霄盯着那道伤口,和赵成一样,一剑封喉。手法干净利落,是同一个人。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屋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炕桌上的油灯还摆得好好的。但炕席边上有几滴血,还没完全干透。
不是陈大勇的血,伤口在脖子上,血不会喷到那儿。
楚云霄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血,捻开,血里有股很淡的腥甜味,混着一点……药味。
金疮药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屋外,院子里雪地上有脚印,很乱,但能看出是两个人的。
一个从院门进来,直接进了屋,另一个从屋后绕过来,在井边停了一下,然后离开。
楚云霄走到井边。井沿的雪上有几滴血,颜色发暗。
他探头往井里看。井很深,底下黑乎乎的,但水面漂着个东西——是个布包,蓝色的粗布,被水泡得胀起来。
“沈青。”他回头,“找绳子,捞上来。”
布包里是一本账册。牛皮纸封皮,已经被水浸透了,但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楚云霄一页页翻过去,越翻,脸色越冷。
这是去年北境抚恤银的发放记录。
但不是官府的制式账册,是私账。上面记着每笔银子的数目、经手人、发放时间,还有……扣留的比例。
二百四十七人,每人三十两,总计七千四百一十两。实际发下去的只有四千两,剩下的三千四百一十两,分了三份。
一份给了“张刺史”——幽州刺史张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