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霄撑着地站起来,每动一下,身后的伤都像被重新撕裂一次。但他没停,一步步走出偏厅,走过庭院,走向山门。
山门外,沈青已经备好了马。两匹,都是快马。
“大人,”沈青把缰绳递过来,“咱们先去哪儿?”
楚云霄翻身上马,动作很慢,上马时脸色白了一瞬,但终究坐上去了。
“去幽州。”他说,“先找赵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马鞭扬起,落下。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积雪,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寒山崖顶,谢无痕站在崖边,看着那两骑消失在风雪里。
“爹,”谢清漪走到他身后,“您真放心?”
“不放心……”谢无痕说,“但关不住的鹰,早晚要飞出去撞一次山崖。”
“要是撞死了呢?”
“那就说明,”谢无痕转身,雪落在他肩头,一点一点堆积,“我教出来的,终究是个废物。”
他往回走,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让暗卫跟着他。”走远时,他丢下一句话,“别让他发现,若他真要死了……带回来……”
“带回活人,还是死人?”
谢无痕停住脚步,没回头。
“活的!”他说,“我要亲手打死他。”
第4章 雪夜尸
幽州的雪,和寒山崖的不一样。
寒山崖的雪是静的,落下来就堆着,一层压一层,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幽州的雪里掺着风沙,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还带着一股子牲口粪和柴火灰的味道。
楚云霄到幽州城外时,天已经黑透了。身后伤处经过两天颠簸,从锐痛熬成了钝痛,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片肿烂的皮肉。但他坐在马背上的姿势依旧挺直——这是习惯,也是必要的伪装。
沈青勒马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大人,赵成的家在东城甜水巷,但他三天前就没回过家。咱们的人暗中搜过,屋里很干净,干净得像……像特意收拾过。”
“家人呢?”楚云霄问。
“妻子带着一儿一女,说是回娘家了。但娘家在百里外的柳县,咱们的人去问过,没回去。”
楚云霄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幽州城墙上插着火把,火光在风雪里跳着,像一双双摇晃的眼睛。
“先去乱葬岗。”他说。
沈青一愣:“乱葬岗?”
“如果赵成死了,尸体不会留在城里。”楚云霄调转马头,“查案的人第一反应是搜查城内,凶手要是聪明,就会反着来。”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背风的山坳里。白天都没什么人敢来,夜里更是鬼气森森。雪盖不住那些胡乱堆着的坟包,有些棺材板露在外面,被野狗啃得七零八落。
楚云霄下马时,腿软了一下。他扶着马鞍站稳,从马鞍袋里取出火折子点亮。
“分开找。”他说,“新土,或者没冻硬的尸体。”
沈青应了声,举着火把往另一头走。雪地里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楚云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是怕滑,是身后的伤经不起突然的踉跄。火光照着雪地,雪下面是冻土,再下面是去秋的枯草。
他找到赵成时,火把的光正好照在那张脸上。
脸朝下趴着,背上有雪,但不多——说明死的时间不长。楚云霄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拨开尸体肩上的雪。
后颈处有一道伤口,很细,但深。一剑封喉,剑从前面刺进去,从后颈穿出个尖。手法干净,没第二下。
楚云霄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尸体翻过来。赵成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冻住了最后那点惊恐。衣服是普通的棉袍,但袖口内侧有一小块暗色——是血,蹭上去的,还没完全干透就被冻住了。
“大人!”沈青从远处跑来,脚步声在雪地里闷响,“找到——”
话卡住了。他也看见了尸体。
楚云霄没说话。他拉开赵成的衣襟,胸口没有别的伤,但左肋下有一片淤青——是拳头打的,至少三天前的伤。他继续摸,从腰间摸出一块硬物。
是一枚铜钱。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制钱,边缘磨得锋利,正面刻着一个“漕”字,背面是波纹。
漕帮的信物。
“大人,这……”沈青的声音发紧。
楚云霄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身。蹲得太久,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旁边半截墓碑才站稳。
“剑伤是致命伤。”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平,“但死前被人审过。肋下这拳,打的时候用了暗劲,震伤了内脏——问话的人不想让他死太快,要慢慢折磨。”
沈青脸色白了:“那剑伤……”
“是另一个人干的。”楚云霄说,“审他的人问出了想要的东西,然后来了个更干脆的,一剑了结。”
他看向手里的铜钱。漕帮。江南漕运案。三个月前他打断了漕帮少帮主三根肋骨,三个月后,漕帮的信物出现在一个失踪的镇武司百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