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染墨没有听。
他不需要分组,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躲藏。
他只需要站着,等着,然后走进去。
人群中有窃窃私语。
他听见了一些碎片——“那个人是谁”“不知道,没见过”“你看他的样子”“别看了,这种人看多了会出事”。
他没有转头,没有回应。目光落在空地尽头那扇铁门上。
铁门很高,大约三米。生锈的铸铁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有些地方的铁皮已经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
门楣上挂着一块铁牌,字迹被锈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狂欢游乐园。营业时间:每晚二十点至次日两点。非营业时间,请勿逗留。集齐六枚项目印章,通关离开。”
封染墨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人群里传来的——是从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他的身体在赤色学院的七天里已经学会了识别这个脚步声——每一步都比正常人用力三分,像是怕踩不实,怕地面会在脚下裂开。
苍明走到他面前,停下。
黑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凌乱的深棕色头发。
头发比赤色学院时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发尾在脖子后面翘着,像是睡醒后没有梳过。
脸色很白——不是封染墨那种瓷白,而是一种更苍白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的白。
颧骨的线条比十天前更锋利了,下颌瘦削到近乎嶙峋。
他在没有封染墨的空间里待了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每一分钟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封染墨还活着吗?
现在他看见了。
封染墨站在那里,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黑色汉服,及腰长发,银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活着。
还在。
苍明伸出手,握住了封染墨的袖口。
整个手掌攥住了那块黑色布料。力道大到布料在手心里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手指在颤抖。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抓住浮木后,手指因用力过度而产生的痉挛。
三天没有碰触。他在急迫地确认——这是真实的,这是温热的,这是活着的。
封染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指甲剪得很短,但边缘有些毛糙,像是用牙齿咬过的。
他没有躲开,没有收回衣袖。
心跳快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去哪了?”苍明问。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在房间。”
“三天。”
“嗯。”
“你没有出来。”
“不需要出来。”
苍明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需要出来”——封染墨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茶是温的”一样平静。
好像那不是“我选择不出来”,而是“我不需要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包括苍明,都不需要。
苍明的手指痉挛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一根一根地从布料上滑落。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坠落。
手垂在身侧,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他没有退开。他站在那里,和封染墨并肩,肩膀几乎碰到肩膀。
近到封染墨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体温,而是一种更灼热的、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
他不再克制了。
三天的时间告诉他,克制没有用。
封染墨不会因为他克制就多活一天。甚至不会注意到他在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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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游乐园的灯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同时亮。
所有的灯——摩天轮的轮廓灯、过山车的轨道灯、旋转木马的顶灯、鬼屋的壁灯、海盗船的船头灯、碰碰车的底盘灯——在同一瞬间亮起。
像有人按下了宇宙的开关。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惨白的,冷冽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整个游乐园照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