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到第三遍的时候,秦聿终于睁开了眼。
窗帘没有拉严。
夏末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昨晚被风吹乱的薄纱窗帘垂在一旁,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清晨的潮湿。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姜如音缩在他胸口,长发乱铺在枕头上,一条腿还压着他。昨晚折腾得实在是太晚,她困得厉害,眼睛都没睁,只皱着眉往他身上又拱了拱。
手机还在响。
她忍了几秒,烦躁地哼出声,嘴唇蹭过他锁骨。
“关掉……”
秦聿也不是很清醒,迷迷糊糊地去够床头柜。奈何整个人被她压得死死的,探了两下都没够到。
她立刻又不满意,抬脚踢了他一下,催得很凶:“好吵,快关掉嘛。”
这一下把他踢醒了。某人忍着浑身酸软的倦意,终于探过身,将床头震个不停的手机抓过来滑掉。
世界终于安静了。
姜如音这才满意,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继续睡。
秦聿亲了亲她额头。昨晚闹到最后,她还是缩进他怀里,迷迷糊糊叫了不知多少声阿聿。
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昨晚那些还压在心里的事,到了这样的清晨,也没有那么锐了。
“音音。”他声音轻轻的,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没反应。
“姜如音。”
她非常敷衍地“嗯”了一声,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含含糊糊又补了半个字。
“八点二十了。”
没有任何反应,姜女士反而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
秦聿有点被她可爱到,声音压得很低:“谁昨晚说要早点起来的。”
被子里的人闷闷地回了一句:“昨晚的姜如音已经死了。”
他掀开被角。里面的人立刻往里躲,只露出一只耳朵。秦聿干脆连人带被捞了过来,先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又顺势亲了亲耳尖。“说好了今天十点去看教授的。”
她吃痒,缩了缩,把脸往他胸口埋,声音含含糊糊:“现在才八点二十……”
“从这里过去四十分钟。你洗澡要不要时间?收拾要不要时间?”
“不洗了。”她闭着眼,理直气壮,“今天披头发出门。”
“那早餐呢?”
“不吃。”
秦聿眉头立刻皱起来。
她闭着眼都知道他什么表情,立刻改口,还拉长了音:“嗯~车上吃嘛。”
说完,补偿似的,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碰完又往被子里缩,理直气壮装死。
他没再跟她谈判,直接把人从被窝里抱起来。
“秦聿——!”姜如音惊叫一声,睡裙下滑,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腿下意识盘上他的腰,“我自己会走!”
“来不及了。”
一路抱进洗手间。直到脚踩上冰凉的地砖,她才抽了口气,彻底清醒。
镜子里两个人头发都乱得不像样。姜如音盯了自己几秒,又转头看他。男人脖子上还留着几道昨晚被她抓出来的红印。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挨到,就被捉住手腕。“别闹。”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镜子前打打闹闹,才忙忙碌碌地收拾完。
窗外,阳光正好。
副驾上,姜如音咬着一个还热的酥皮馅饼,另一只手翻他备在后座的纸袋。两本新出的原版学术期刊,保温壶里的蜂蜜水,外加一盒詹姆斯从前最爱吃的那种英国手工硬糖。准备得面面俱到,简直比她这个亲学生想得还要周全。
她捏起糖盒,侧过脸看他,声音里带一点笑:“你连这个都记得。”
秦聿眼睛看着路,只“嗯”了一声。
姜如音看他那副不爱邀功的样子,心里爱的不行。她掰下一小角还热的馅饼,递到他嘴边:“啊,张嘴。”
红灯。
秦聿偏头咬过那一口,看见她嘴角也沾了点碎皮,伸手抹掉。
“再睡一会吧。”
“还好,回来补。”她说完,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十指不老实地勾了勾,“好好开车。”
绿灯亮了。他握紧那只手,单手把方向盘打过去。
车窗外,树还绿着,叶子开始有点变黄。蝉叫得很稀。夏末江城的风里带了三分凉意,阳光落在路旁的梧桐叶上,打出一片片斑驳的金色。
车停在林荫道旁,秦聿拎着备好的物品,陪着姜如音一路走到了詹姆斯的房间门口。她先整理了一下头发,才伸手敲门。
詹姆斯见到姜如音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高兴。
老人坐在窗边,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桌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英文书,还有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姜如音一进去就皱眉,把那杯茶端起来闻了闻:“教授,不是说了少喝浓茶吗?”
詹姆斯抬起眼,像当年在课堂上被她当众顶嘴时一
样,缓慢地看了她一会儿。“你现在……越来越像管教小孩。”
“那是谁不听话?”姜如音走过去,把茶端走。
詹姆斯没拦,只笑了笑。
秦聿站在后面,看着这一老一小。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姜如音见到詹姆斯,她身上都会有一点和平时不一样的东西。
她会念叨,会抱怨。会很自然地坐到老人身边,低头替他整理桌上的东西。
秦聿以前不太懂,只是师生,怎么能亲近成这样。后来才慢慢明白,她身边真正能让她这样念叨的长辈,其实没几个。
如果不是这位教授,她未必会来华秦。
如果她没有来华秦——
姜如音已经把东西一件件摆好,又把新加坡的照片翻给詹姆斯看。组屋,试点,团队合照。说到工作,眼睛明显亮起来,语速都快了。
詹姆斯看着照片,听得很认真:“音,你比我……把你送进华秦的时候,厉害多了。”
姜如音耳根微红,把照片往下按了按:“教授……”
老人笑着看她,“那时候的你脾气太硬,我还担心你会吃亏。”
秦聿在旁边轻咳一声。姜如音立刻回头:“你有意见?”
“不敢。”
“那你咳什么?”
秦聿摸了摸鼻子,识相地举起双手。
“现在看起来……脾气也没软多少。”詹姆斯看着他们,喝了一口水。“什么时候能把我这杯蜂蜜水,换成正经的香槟,对了,聿,我只喝冰的。”
秦聿没忍住,笑出了声。
“教授!”
詹姆斯摇头笑笑,突然想起来。
秦聿把杯子重新添水,放到老人手边,随口道:“我妈下周应该回来了。”
詹姆斯抬眼:“又推迟了?”
“嗯。苏黎世临时多了两个会。”
老人顿了一下,才低头喝水:“她还是这样。”
“姜女士也一样,闲下来就慌得不行。”
姜如音横了他一眼。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姜如音像忽然想起他还在,对秦聿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我想陪教授多聊会儿。”
秦聿不想走,说他也可以陪,被姜如音直接赶了出来。
他还是不太情愿,被她一路拽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立刻挤进来。他手按在门框上,低声说:“结束给我电话。”
“知道啦。”
她踮脚飞快亲他一下,把他推了出去。
“走吧秦总。”
门在他面前“啪”一声合上。
秦总站在过道里,耳根却是热热的。
离开以后,秦聿坐进车里,一时还真不知道去哪。
回公司?今天周末。回家?姜如音不在。回老宅?秦女士又不在。
他靠在驾驶座上想了几秒,发现自己过去那种一个人待着也无所谓的能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化得相当严重。
最后拿起手机。
陆执赶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坐在靠窗位置的秦聿。他竟然没穿正装,只套了件浅色的薄衫,整个人难得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陆执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秦总居然主动约我。你家那位呢?”
“去看詹姆斯了。”秦聿把酒单往他那边推了推。
陆执恍然大悟地点头,“原来是被老婆赶走了,不然也不会想起兄弟我啊。”
秦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可以滚了。”
“别,来都来了。”陆执把墨镜摘了丢在桌上,“怎么没叫陈栩?”
“他不是追人家追的紧吗?谁知道现在在哪个角落?”
他往椅背上一靠,上下打量秦聿几眼。然后眉毛慢慢挑了起来。“哟?听起来你这边和好了?”
秦聿淡淡道:“本来也没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不知道是谁凌晨三点问我,成年人连续七天每天睡三小时会不会猝死。”陆执终于忍不住嘲笑他,“你谈个恋爱是真要命。”
秦聿懒得理他。
“所以到底怎么吵起来的?”陆执喝了一口杯中的白兰地,有点好奇的开口。
“还能因为什么?谢承洲那个狗东西呗。”秦聿叹口气,揉了揉眉心,“他跟音音表白了,还不要脸的强吻我老婆。”
陆执眼睛都直了:“吻到了?”
“陆执。”秦聿抬眼,声音一下子冷下去。
“我问问嘛。”陆执摆摆手。
“肯定一下就推开了。”他冷笑,短促得很,“能让这小子得逞?倒是跑得快。还没等我找他算账,人已经在德国了。”
“这么多年了,你们还真准备老死不相往来?”
秦聿摇了摇杯中酒,淡淡的:“挺好。”
陆执瞥了一眼秦聿杯中的酒,他要是没记错,这款应该是谢承洲以前爱喝的,秦
聿以前一向只喝泥煤味的威士忌。这俩人的账,越理越乱,他还是别说话。
“音音后来也说了。”秦聿把杯子放下,指腹擦过杯壁,“她自己以后会注意边界的。”
陆执看着他,“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那装病三十天的大骗局呢?就打算不交代了?”
“又提这个干什么?”秦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视线落向窗外,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该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我们关系也很好,那些事我以后又不会再做。”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
万万没有想到,秦某人那些不敢说出口的恐惧,竟然开始自己长出道理了。
陆大医生“啧”了一声:“行,你爱瞒瞒。”
他懒得再劝,“哪天东窗事发记得提前通知我,我离你远点,省得溅我一身血。”
说完,陆执弯腰从随身的包里翻了翻,抽出一个牛皮纸袋甩在桌上。
“你以前那几份检查和病历还在我这里,赶紧拿走。”
秦聿看了一眼:“你留着呗。”
“我留你病历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家档案管理员。”
“扔了得了。”
陆执翻了个白眼,抬手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自己处理,我懒得管。”
秦聿没再推拒,随手把文件袋丢到旁边座位。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亮了。
【亲亲老婆】发来一条消息。
「教授留我吃晚饭。你晚上自己吃哦。」
隔了几秒,又蹦出一条。
「不许不吃饭!!!」
三个感叹号。
秦聿看见那个备注,眉眼松了下来。
他低头回复:「早点回来」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猫猫头表情包,「知道啦(=‥=)」
他看着手机,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有老婆管着真好啊!
陆执坐在对面,把这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被腻得不行:“行了行了,收一收,我还要喝酒。”
秦聿迅速收起手机,顺手捞起旁边那个牛皮纸袋,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走啊?吃饭去?”
“你老婆不用你管饭了?”
“就你话多!”秦聿抬手给了陆执肚子一拳,顺势勾住陆大医生的脖子往外走。
“走了,兄弟请你吃大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