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夏一动不动站着,他想了很多,想起了唯一心疼爱护他的阿奶,想起了日日辛苦劳作时娘亲和大哥的谩骂,也想起了见了一面就将他吓晕过去的夫君的脸。
他也是期盼过成亲的,不晓得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同村里寻常的汉子不同,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不过他向来干活利索,他知道多干活就能少些打骂呵斥。
方才从地上爬起来时,他不小心又看到了李远山的脸,这回他没被吓晕,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周秀娘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推搡了一把,一把抢下赵桂花打人的枝条,骂道:“你个黑了心的婆娘!自己家的孩子做什么打成这样。”
“我家没这孩子,嫁给你们李家,生是你们李家的人,死是你们李家的鬼。与我方家没干系!”
方夏的脸煞白煞白的,整个人好像站也站不住,晃晃悠悠随时要倒在地上。他想问些什么,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大石头,他说不出话来。
“既然同你方家没干系,你作何还要打他?”李远山沉声问道。
赵桂花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好拉着脸不说话。
“是同我家没关系了,你李屠户心善,既能救他一条命,也不差养活他的一口饭,我家是没钱,打破脑袋也是没钱。”方春靠着墙说完,看都不看他弟弟一眼,仿佛那不过是路边的一块小石子,挡了路就一脚踢开,不挡路就如同不认识的陌生人。
“这是什么话呀?好歹是你弟弟,你们这算什么事啊?”几个扶着方夏的婶子愤愤不平地说道。
赵桂花指着几人,满嘴唾沫星子飞溅:“我呸!你们几个老货少在这说风凉话,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你们谁家愿意要谁要去,反正不是我家的!我家不要!”
“就是,反正我家不要!”方春附和着,不时从嘴里还吐出几个带着唾沫星子的瓜子壳。
这一场闹下来,看热闹的人心里都唏嘘不已,谁成想方家竟然这样无情无义,围观的人有摇头叹息的,有骂方家母子的,但这始终不是自家的事,谁都不想招惹方家这么无赖的人。
站在人群中的方夏缓缓眨了眨眼睛,张口使劲咬住了下唇,有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留下,他仿佛要再次确认一般开口:“娘……”
“我不是你娘,以后就当我没你这儿子!”赵桂花怒喝一声。
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是知道的,从小他娘就不亲近他,他和哥哥方春明明只差一岁,可他娘那会为了给哥哥吃奶,就将不到半岁的他扔给阿奶养着。
后来阿奶没了,十多岁的他又过来娘这边生活,那时他爹也已经去世,日子过的艰难,家里有什么好吃的穿的用的从来不会给他,都是先紧着大哥。
而脏活累活却都是他去干,做饭洗衣种地,小小年纪却干了家里一大半的活计,稍有拖延就是一顿责骂。
他觉得自己从小就笨,笨就多干活,可无论他怎样努力做多少活计,都换不来娘亲的一句夸奖,唯有成亲前夕赵桂花对他极好,让他生出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从来没有什么不同,他现在明白了,他不过和路边的阿猫阿狗一样,从来都不受待见。
刚刚他娘污蔑李远山和他的清白时,他心都死了,鼓足勇气想一头碰死一了百了,却不想被李远山救了下来。
方夏抬头看了一圈,这回他该往哪棵树或者哪块石头上撞呢?
正寻摸着,猝不及防却对上了李远山看过来的视线,那双眼睛黑沉沉的,辨不清里面的情绪,吓得方夏又低下了头。
对了,还有李家,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死了,那李家的娶亲的钱就白花了。人家也没做错什么,平白无故碰见这样的糟心事,总不能让人家赔了钱又没得着人。
只是他这样瘦弱的双儿,去做苦力不知道能不能禁得住李远山打一顿,正胡思乱想着,忽听李远山喊他的名字。
“方夏,”李远山侧着脸问他,“你愿意同我回家去吗?”
方夏愣住了,他的脸上是茫然的,不知道李远山是什么意思。直到李远山又问了一遍,方夏才反应过来对方还等着回话。
方夏没多少时间去细细思量,可就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他的心思也是百转千回,李家无辜,李远山还救了他,好像除了跟他回去,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哪怕是去当牛做马,他也认了。
“我愿意,我愿意同你回去。”方夏低着头轻轻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