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油纸伞?我买一把。
西南的雨,带着无比潮湿的雨气,不少买伞人还是修士。
柳月婵冷眼旁观。
既是修士,何须打伞呢?
大约本是无意义的事,借着天公作美,与身旁人并肩走上一程,也算得几分意趣罢。
红莺娇做哪些无意义的事,倒也不算出格了。
可她到底在期望自己给什么反应呢?
她选了九霄宫,重修时合了入世之道。
不是无情,不是出世,是入世。
她给自己留了玉牌,留了后手,她就知道自己没打算真的忘。
这是自然的,她怎会忘?
痛,也不忘,才会是她做的选择!
可偏要多此一举的忘了。
如今似忘非忘。
有些面目模糊了,有些情绪随着时日慢慢苏醒。她审视这份彻底消失、也终将记起的感情,像看自己给自己出的题。
然后她发现自己解不了。
明明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自己。
那红莺娇这个人,她从前究竟喜欢她什么?
性格?
她觉得自己应该喜欢聪明人,喜欢有条有理、不纠缠、有分寸的人。
红莺娇一条不占。
可玉牌上写得清楚明白。
从前的自己,不会弄错。
所以一定有她没看见的东西,或者看见了,现在的她不认。
街上有一对夫妻吵架。
围观的人群都因着春雷和雨丝散了,只有孩子还在嚎啕,哭的不成样子,好心的路人递伞遮一遮,他反倒更委屈了,嗓门又拔高了一截。
谁拉也不理。
最后当爹的弯下腰,一把将他抄进怀里,哭声才矮了下去,身子却还要拧着挣着,当娘的娘低声哄两句,这才抽噎着不哭了,跟着爹娘回家。
柳月婵原是不想再与红莺娇待在一处,才出来寻个茶楼坐坐。这会儿茶也喝了,雨也看了,便想走了。
她想起苍山,僻静,只有师徒二人。
想起凌云宗,寒山路远,同门虽多,地方也大,除了上课,大多碰不上面。
西南比太泽还热闹。
摩尼花开得繁盛,满眼都是。
她依稀记得自己来过此处,可又恍恍惚惚,似不曾来过。
似忘非忘的时候难捱。
西南的温度是舒服的,比凌云山的寒冷,更合她心意。
她不想承认这一点,但也不必否认。
檐下有个小贩在收摊,一边收一边骂这天。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淌下来,他也不理。摊子上正卖着伞簪子,许是最近时兴的玩意。
柳月婵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收红莺娇的礼,但也承认有些趣味,既然遇见了,便也依从心意买来瞧瞧。
她没有运灵气避雨。
伞是方才顺手找小二买的,青色的,油纸面,握在手里有些沉。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春蚕啃桑叶。
红莺娇若在,大约会说这伞好看。
明明是最寻常的伞。
大约会凑过来,笑嘻嘻地说给我也撑一撑。大约会得寸进尺,趁她不备,把伞往自己那边偏一偏,让雨水淋湿她的肩头。
然后又讪讪地觑她神情。
若是她没反应,红莺娇便收敛些。
若是她皱眉,红莺娇便缩回去,与她保持距离。
但人是不会离开的。
柳月婵忽然有些好奇,要是她笑一笑呢,红莺娇会如何?
她摇了摇头。
不是恼。
是觉得自己不该想这些。
可想了便想了。
也是没有办法。
雨声淅淅沥沥,薄薄的雨雾里,黑衣女子躲在道旁一棵老榕树下,尾随了这许久,行迹半掩,现下演也不演,与她四目相对。
红莺娇双目圆睁。
似乎是吃惊她手里的伞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