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凭据从万象班出来,颜谨心里仍有些不踏实:“梦蚕会就此罢休吗?”
“那便是他们之间的恩怨了。”谢存郢说着,顺手扶了扶她的腰,掌心隔着衣料,将一缕温热内力再次渡入,暖意像春水漫过酸软的经脉,颜谨身子微微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往他掌心靠了靠,却又碍于在大街上,不得不赶紧站直了身子。
“晚上再给你好好揉揉。”谢存郢低声笑道,话音未落,便被颜谨瞪了一眼。
晚上还有晚上的事,今天正好是十方市开市的日子。一入夜,两人便再次去了那里。
长街依旧不见日月,也辨不出时辰,唯有不知从何处悬起的灯笼,半浮在空中,将光晕一圈圈洒落。两边摆摊的摊主全都已经换过,卖的依旧是些乍看之下莫名其妙的东西:有缺了半片的铜镜、装在琉璃瓶里的雨声、几枚会自行翻身的旧铜钱,还有一节看着像枯木、靠近时却能听见婴儿啼哭的树根。
谢存郢刚踏进长街,便感觉腕间市契的牵引。
人参精已经来了。
他牵着颜谨,顺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牵引往前。
人参精还穿着那身紫袍。今日他没有摆摊,只在路边化出一张矮桌、三张椅子。桌上,青瓷茶壶冒着淡淡灵气。他正慢悠悠地品茶,像是专程在等他们。
“看来你已经察觉到了,愿债之事了结了。”
人参精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也不急着问正事,先替他们各斟了一盏茶。
茶汤碧绿澄澈,散发着淡淡灵气,颜谨只是闻了闻,便觉得眉心都跟着松了些。
“你办事倒是比我想得还快。”
“那是自然。”谢存郢一点也不谦虚,端起茶盏浅尝一口,“不然怎么配喝你这样好的茶。”
颜谨也跟着尝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转瞬却化作一股温润之气,从喉间一路漫入四肢百骸。她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浸进了一池暖泉里,原本还残留在身上的疲惫与酸痛竟顷刻散去,连精神都清明了不少。
谢存郢嘴上虽不正经,办起正事来却半点不含糊,很快便将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岳怀安与聂崇山的口供,还有刑部与玄案司共同勘验过的旧案记录,以及此案最终的判决文书。”
人参精逐份看过,最后拿着岳怀安的供词沉吟片刻,像是终于从漫长岁月里翻出一段已经蒙尘的旧事,恍然道:“原来是他。”
妖精修炼动辄百年、千年,与凡人短暂一段时间的交集,于他而言,不过是漫长岁月中的沧海一粟,甚至连名字都几乎忘了。
“当初救我的那个人,叫岳承。”人参精缓缓回忆道,“刚将参根赠给他的那几年,我还曾暗中去看过几回,见他只是拿那截参根治病救人,从不妄用,我便放下心来。没想到百余年过去,岳家竟出了这么一个不孝子孙。”
“他俩借那截参根害了不少人。眼下案子虽已判结,但参根作为证物,暂时还不能取出,所以今日我们没有将它带来。”谢存郢解释道。
人参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带。那截参根既然当年已经赠给岳承,便是他的东西。现下该如何处置,按你们人间的律法来办便是。只要没有新的愿债再找上我就行了。”
“你倒是大方。”谢存郢举了举茶盏,算是敬他。
正说着,他手上另一道市契忽然亮了起来,微弱的银光自腕间一闪而过。
梦蚕来了。
人参精也瞧见了,笑道:“你还有买卖要做,我便不多留你了。”
说罢,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扣桌面。谢存郢腕间那圈盘绕已久的淡金根纹随之亮起,细细的纹路宛如活物般游动,末端那片小小的参叶也徐徐舒展开来。下一刻,长街深处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巨大秤锤重重落下。
金纹寸寸消散,市契就此解开。
谢存郢饮尽杯中茶水,朝他拱了拱手:“我常年在十方市收药,以后若再有这样的买卖,记得找我。”
“一定。”
梦蚕的摊子仍旧十分显眼。两扇巨大的灰白蛾翼横在长街上方,几乎遮住了半条街。翅面上密密麻麻生满眼状斑纹,大大小小、层层迭迭,看起来颇为骇人。原本那些眼睛各自望着不同方向,有的盯着客人,有的盯着摊上的货物,还有的望向虚空深处。可就在谢存郢靠近的那一刻,所有眼纹忽然齐齐转动,上百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们二人。
摊后的六臂女子也停下了招呼客人的动作,抬头看来:“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似有些不可置信。
“运气好。”谢存郢笑道。
梦蚕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六只手同时朝他伸了过来:“东西呢?快给我看看。”
“东西没有,只有这个。”谢存郢从怀中取出钱守拙亲手写下的字据,递了过去。
梦蚕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她一把将纸抓过去,很快便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个明白,脸色随之一点点沉了下来。
“明明是我的东西,如今倒成了别人的师门传承了。”她冷笑了一声。
“当初结市契的时候,我便与你说过,我只负责替你查出眠梦梭的下落。若它是无主之物,我可以顺手替你取回。可若东西已经有主,而且来路表面上挑不出毛病,主人也没有拿它害人,我便不能替你强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手里的字据,“钱守拙已经亲口承认,眠梦梭就在他手中。他只是将眠梦梭拿来替客人织梦,并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那梭子是他偷来的、抢来的,或者是他师门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至于眠梦梭当年究竟是怎么落进他们师门里,并不在我们之前的交易之中。”
梦蚕没有说话,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
谢存郢继续道:“另外,我也替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将东西让出来。他拒绝得很干脆,不要钱,也不换别的东西。”
“能替你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按照市契,我们这一桩买卖已经办完。接下来如何把眠梦梭拿回来,是你与钱守拙之间的事了。”
梦蚕心中自然不满,可再不满,也挑不出谢存郢半点错处。毕竟结契之时,这些条件都是她一条一条亲口应下的。
十方市从来不管买卖双方事后后不后悔,也不管谁心里舒不舒服。市契上的事情做到了,便算两清。
最终,梦蚕还是按照约定,与谢存郢结清了这一道市契。
又是一声沉闷的秤响传来。谢存郢腕间那道原本极淡的银纹随之褪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契已经解了,谢存郢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梦蚕提醒道:“东西若真是你的,你想拿回来当然天经地义。可你首先得证明它是你的,若什么证据都没有,便直接上门去抢,到时候有理也会变成没理。闹得大了,只怕你会得不偿失。”
梦蚕皱眉想了半晌,最后烦躁地摇了摇头:“我连它究竟被藏在何处都感应不到,更别说证明了。”
“那确实不好办。”
梦蚕越想越气,身后的巨大蛾翼都跟着抖了一下,上百道眼纹同时眨动,看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明明是我的东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据为己有,这还有天理吗?”
颜谨见她实在气得不轻,忍不住劝了一句:“至少现在已经知道眠梦梭在谁手里,总比过去连下落都没有好。”
梦蚕闻言,忽然安静下来,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在颜谨与谢存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既然如此,我们再做一次买卖如何?”
谢存郢眉梢微挑。
梦蚕道:“你们想办法替我拿回眠梦梭,作为回报,我再给你们一件东西。”
谢存郢并未立刻答应,只懒洋洋地双手抱胸:“咱们也算做过一回买卖的熟客了,有些话我便直说了。这一次可不是替你查个下落那么简单。眠梦梭如今既有主人,对方又不肯让,想从他手里拿回来,往小了说得查百年前的旧账,往大了说,还不知道要得罪什么人。万象班能人异士可不少,我去坏人家的生意,实在是有些冒险。若没有足够好的东西作为交换,我可不想接这吃力不讨好的活计。”
梦蚕倒也没觉得他贪心,只认真打量了两人一番,似乎在琢磨什么东西才足够让他们动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身后垂落的蛾翼之间探进一只手。再拿出来时,掌心便多了一只极小的灰白木匣。
木匣只有两指宽,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她将盖子推开,里面躺着一片薄薄的灰白软膜。那东西不过指甲盖大小,薄得近乎透明,中央却生着一道极细的眼纹。乍一看,像一只尚未彻底睁开的眼睛。
“这是我蜕下来的一枚梦目。”梦蚕抬手指了指横在长街上方的巨大蛾翼。灰白色的翅面上,无数眼纹正无声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活人入睡之后,魂魄浮沉,梦念流转。寻常的眼睛看不见,我这些梦目却看得见。”
“每逢化形蜕翼,旧目也会随之脱落。大多数梦目一离开我的身体便会死去,唯有这一枚,是我当年第一次化作人形时脱下来的,离体这么多年,竟一直没有死。”说到这里,她看向颜谨的右眼,“它算不得什么十分厉害的宝物,可对你这只尚未长成的眼睛,却正合适。”
颜谨微微一怔。她想起上次来十方市时,有个卖眼睛的摊主也曾说过她的眼睛,还未长成。
谢存郢显然也记得这件事,顿时来了兴趣,伸手将木匣拿了过来,低头细看。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那片薄膜中央原本闭合的眼纹,竟一点一点睁了开来。
里面没有寻常眼珠的黑白瞳仁,只有一片极深的灰。灰蒙蒙的,幽深一片,仿佛隔着它能望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雾。
“用了之后能看梦?”谢存郢问道。
“看梦,也看魂。”梦蚕抬手点了点颜谨的右眼,“她这只眼如今看的是气。若继续练下去,终有一日能渐渐从气看到魂。只是凡人的眼睛,隔着这一层血肉皮囊,不知得修炼多少年才能真正看进去。”
“我的梦目生来便不是看皮肉的。”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木匣边缘,“将梦目融进她眼睛里,便能直接替她破开中间那一层阻碍。”
谢存郢听到这里,几乎没怎么犹豫:“行。这桩买卖我接了。”
颜谨赶紧扯住他的袖子,小声说:“方才你自己也说了,想正大光明地寻回眠梦梭很难,没必要为了我冒这个险。”
谢存郢却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能碰到真正适合你这只眼睛的东西不容易。既然碰上了,就值得试一试。”
说罢,他伸手与梦蚕重新结下一道市契,一年之内,替她寻回眠梦梭。
契成的刹那,远处再次传来沉闷的秤锤落地声。梦蚕腕间浮出一缕银白细丝,谢存郢手腕上也随之生出一道相同的契纹。两道细丝隔空相连,犹如一根绷紧的蚕丝,片刻之后,才双双隐入皮肤之下。
梦蚕办事倒是爽快,契刚结成,便直接将那只灰白木匣推到了颜谨面前:“东西归你了。”
颜谨无奈看了一眼谢存郢,然后捧起木匣,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疑惑道:“这个……要怎么用?”
“放进眼睛里。”
“就这么放?”颜谨有些迟疑。
“不然呢?”梦蚕似乎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见颜谨迟迟没有动手,她干脆从榻后探出身来,“算了,我替你放。眼睛睁大,别眨。”
颜谨莫名有些紧张,却还是依言抬起脸,睁大了右眼。
梦蚕打开木匣,那枚梦目竟自行浮了起来。薄得近乎透明的灰白软膜悬在半空中,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蛾翅,又像某种刚刚苏醒的小东西,边缘微微蜷缩着,缓缓朝颜谨的右眼飘去。
越靠近,颜谨看得越清楚,那道细长的眼纹竟然正在看她。
下一刻,薄膜覆上她的眼球,一股刺骨的凉意瞬间钻进眼里。颜谨本能地往后一缩,谢存郢连忙扶住她的肩,就见灰白薄膜如同落进水中的一层薄霜,沿着她的眼球表面无声化开,转瞬便彻底融入其中。
颜谨只觉得右眼微微一凉,随后一切恢复如常。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谢存郢仍站在她面前,可他的血肉之中,却多出了一道人形。
那人形近乎透明,五官、四肢、躯干皆与肉身严丝合缝地重迭在一起,却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虚影,也不像灯下的影子。它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却又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一轮月亮沉在深水之下,隔着血肉仍能看见完整的轮廓。
谢存郢抬手,那道人形也随之抬手。他侧过脸,魂影也与肉身同时转动,分毫不差。
颜谨怔怔看了半晌,终于低声道:“这就是……魂魄?”
“不错。”梦蚕道,“活人的魂与肉彼此相合,所以你看见的,是重迭在一起的。鬼物没有肉身,所见便只有魂形。妖物则不同,魂魄往往还残留着几分本相,你以后见得多了,自然能分辨出来。”
说着,她又补了一句:“魂魄与肉身一样,也会受伤。”
颜瑾立即看向她。
“刀兵利器伤的是皮肉,可有些东西伤的却是魂。术法、阴煞、惊魂、摄魂、诅咒,乃至某些厉害的邪物,都可能在魂上留下痕迹。伤得轻,养上一段时日便会自行淡去;若伤得太重,便与人身上的伤疤一样,可能一辈子都留在那里。”梦蚕六只手随意比划着,语气平平,落进颜谨耳中却字字新奇,“有些人腿脚明明完好,却偏偏站不起来;有些人伤口早已愈合,那地方却疼上几十年;还有些人无缘无故变得痴傻疯癫,针药尽施也毫无用处。凡人只当病在肉身,实际上,却是魂魄出了毛病。”
颜谨听得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若她以后真能看清魂魄上的伤,是不是便意味着那些从前连病因都找不到的怪病,她也有机会诊治了?
谢存郢一看她这副神情,就知道她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才刚会看,就惦记着给魂治病了?”
颜瑾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慢慢来,先把看魂学明白再说。”
“好。”颜谨嘴上答应得乖巧,眼睛却早已忍不住往四周瞟去。这一看,她才发现,整个十方市忽然变得比从前更加光怪陆离。
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年轻女子,表面看着与寻常人无异,皮囊之中却重迭着一只细长的狐影。再远些,一名背剑道人正站在摊前挑东西。他左肩衣衫完整,皮肉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在颜谨眼中,那处魂影却硬生生缺了一小块。伤口边缘乌黑焦卷,像是被什么极厉害的火焰深深灼去了一角,直到如今也没能长回来。
颜谨心中一惊,下意识凝神,想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一瞬,右眼深处忽然狠狠刺了一下,像有一根细针毫无预兆地扎进眼底。她眼前骤然炸开大片惨白光斑,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谢存郢脸色微变,立即抬手遮住她的右眼,同时将人揽进怀里。
“瞧瞧,真是让人不省心。”他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几分无奈。
颜谨眼睛疼得发酸,只能老实闭上。
“寻常看魂倒不碍事,可若想细看魂上的旧伤、术痕,便要耗费心神。看得久了,眼疼头疼都算轻的,再逞强些,当场昏过去也不稀奇。”梦蚕提醒道。
谢存郢低头看了怀中的颜谨一眼:“听见没有?”
颜谨闷闷地应了一声,老老实实闭着眼睛。
可谢存郢仍不放心,她昨晚便没睡好,今天又跟着他奔波了大半天,虽然刚刚喝了一盏人参精的灵茶,这会儿若是再乱用眼睛,耗费心神,只怕身体会吃不消。
“走了,回家睡觉。”怕继续留在这里,她又忍不住乱看,谢存郢干脆也不逛了,直接抱着她,大步离开了十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