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萧绪一路绕过长廊, 步入驿站后方一处独院。
此处被辟为临时存放卷宗之所,院外有亲兵把守,等闲人不得靠近, 院中正屋门窗大开, 萧绪刚进院, 就听见赵主事与钱员外一边整理着案上卷宗,一边闲谈。
钱员外将一册卷宗归位, 笑道:“这一路行来,你可有留意到, 随行那几个丫鬟,平日里还算稳重,可一待到歇脚时, 目光就总往顾编修身上瞟。”
赵主事头也未抬,随口应道:“这有何稀奇,顾编修那般年纪, 模样生得俊,待人又温和,小姑娘家自然爱看。”
“说得也是, 不止眼下这些丫鬟, 前些时日探花郎游街, 还有赴琼林宴时,那些高门贵女们, 似乎也是总忍不住要多瞧他几眼。”
说话间, 萧绪已步入屋内。
二人闻声一惊, 连忙放下手中物事。
赵主事躬身道:“世子殿下,我等正在整理卷宗。”
二人确实未曾懈怠,只是闲聊几句, 萧绪并未训责。
他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也行至案前,随手将几册散放的卷宗归整叠好。
屋内一时只余纸页摩挲的声音。
半晌,萧绪忽而开口:“小姑娘都喜欢顾清辞那样的?”
赵钱二人皆是一怔。
赵主事率先反应过来,忙堆起笑意:“殿下说笑了,顾编修不过初入仕途,如何能与您相较,殿下龙章凤姿,气度风华,年少时便已屡担重任,这些年来辅佐朝政,安定社稷的功绩,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他还要继续恭维,就被萧绪一记嫌恶的眼神止住。
钱员外立时醒悟,世子爷何等身份,岂会与个新科进士计较这个,这般发问,分明另有用意。
他接过话头:“殿下,顾编修的确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小姑娘们情窦初开,不谙世事,这般品貌出众的青年郎君,年纪相仿自然相吸,也就自然容易引得少女怀春……”
“行了。”萧绪沉声打断,烛火跃在他眼眸中,那眼神却是冰冷无温。
他已理出几卷重要的卷宗,迈步到桌案前落座。
“差人去将顾编修唤来,现商议明日行程。”
议事毕,天色已晚。
萧绪回到屋中后并未立刻休息,暮山随他进屋后候在一旁等待指示。
许久后,萧绪终于开口:“清源镇什么情况?”
“回殿下,属下亲自前去询问过了,三公子是在白日时分,街上来往行人最多的时候逃出庄子的,如今已无法确切寻到每个目击此事的人,且消息似乎已经传回了京城。”
若在之前,暮山定是要再多询问一句,是否要立即派人追捕三公子,但如今若要问,他只会问是否要想办法尽快封锁消息。
经过萧绪几次态度,他已是完全确定心中猜想。
世子殿下根本没打算让三公子回到京城。
其中缘由也不难联想,只是暮山最初没有想到,世子一向端重清正,有朝一日竟也会为一己私欲行此卑劣之举。
萧绪思虑后,道:“派人跟上他,追得紧一些,眼下他打转的地方离京城太近,将他往南边更远的方向驱赶。”
“……”
对自己的亲弟弟用上驱赶一词,暮山心头捏了把冷汗。
“是,殿下。”随后,暮山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
忽的一道人影自门前晃过。
萧绪神情一凛:“谁在外面。”
门外的人影顿住,隔了一瞬,便开了口:“下官顾清辞。”
萧绪闻声,眼底寒意未消,步履沉缓地行至门前,打开了房门。
暮山不必受到指示,就已是立即按刀侧立一旁。
萧绪的目光落在门外挺直而立的顾清辞身上,将其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才沉声开口:“顾编修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顾清辞迎上萧绪审视的目光,面色坦然,一板一眼地道出早已斟酌好的说辞:“下官冒昧前来,是为前日在林场与世子妃交谈一事,彼时下官只是烦请世子妃代为转交一封书信予云芷姑娘,除此之外并无他意,恐殿下误会,特来澄清。”
他语调平稳,虽年轻,但在萧绪极具压迫的注视下竟未见半分慌乱。
萧绪听罢,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笑意。
此人为这等事专程前来剖白,不知该说他太过耿直,还是恪守礼法到了迂阔的地步。
“顾编修议事方毕便专程过来,就为说这个?”
“是。”顾清辞颔首,“下官不欲因此等小事令殿下心生芥蒂。”
萧绪目光有如实质般落在他身上,缓缓道:“顾编修只需恪尽职守,行端坐正,我自公事公办,毫无芥蒂。”
顾清辞微怔,随即垂首敛下眸中异色:“下官明白,既已澄清,下官便告辞了。”
见他离去,萧绪抬手合上房门,对暮山道:“你也退下吧。”
暮山并不放心,不由多问一句:“殿下,那顾编修方才若是听到了……”
萧绪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在意他,退下吧。”
夜色渐浓,四下静谧无声。
萧绪并非不在意,但他在意的不是顾清辞是否有听见屋内的对话,他在意的是他自己可笑又可耻的行为。
仿佛自欺欺人,只要萧凌不回到京城,云笙就会一直独属于他。
如此卑劣又怯懦,实在令他感到不齿。
可他又不得不这样做。
以往萧绪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偏执的人,但那只是因为他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想要得到什么的想法。
即使是用上并非君子之举的争夺,抢占,他也觉得并无不可。
萧绪躺在床榻上,烦闷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直到耳边听见水声,他放下手来。
抬眼时发现自己身处浴池边,氤氲水汽中隐约有个背影,乌黑的长发贴在光滑的脊背上,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圆润的肩头颗颗滑落。
他伸手想去碰,那背影就碎成了千万个光点。
光点重新聚拢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书房里。
云笙正伏在案前写字,他走近了看,纸上却空无一字,她抬头对他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什么也听不见。
他凑得更近些,她的身影突然淡去,像墨迹遇了水般消散。
最后他站在一片空旷处,四周都是雾,云笙就在不远处采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他朝她走去,明明只有几步路,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云笙原本以为云芷最后告诉她的消息,会让她接下来等待萧绪归来的时日变得焦虑又烦躁。
没想到,她从听风阁出来,微风一吹,日照洒在脸上,心情顿时就舒畅了大半。
待到回府,刚走进屋中,正见一名丫鬟在博古架前摆弄着什么。
她走上前一看,竟见她泛舟时编织的草编小狗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琉璃钟罩里保护起来,而后小狗连同钟罩一起被放在博古架上,紧邻在她的那幅绣品旁。
刚摆好钟罩的丫鬟一见云笙,赶忙退开躬身行礼:“世子妃。”
云笙问:“怎么摆在这里?”
“是世子殿下此前吩咐的,临时定制的琉璃钟罩方才才送到府上 ,奴婢即刻就摆上了。”
他何时吩咐的,她怎么全然不知。
云笙站在博古架前脸上有些臊得慌,一个寻常无比的草编小狗,竟然被他用这般精致的琉璃钟罩罩起来,仔细看还能看出编织物还被防腐防虫的药剂熏制过,这样能够保存更久。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转头问:“只有这一只小狗吗?”
丫鬟不解,只如实回答:“回禀世子妃,殿下此前吩咐的仅有这只草编小狗。”
那他编的小猫呢?
那日小猫小狗都被萧绪一起收了起来,云笙本是没太注意,只当他送给她了,分别时定是也随着她的行李一起被带回了府上。
可显然,眼下留在府上的只有这只小狗了。
他这是带着小猫一起离京了?
可怎么带小猫呢,明明小狗才是她送给他的礼物。
云笙挥退了下人,独自站在博古架前静静地看着这只小狗好半晌。
她看得久了,忽而有些明白萧绪为何会带着小猫离京,而留下这只小狗在她面前了。
最后,云笙打开钟罩,伸手毫无阻隔地戳了一下草编小狗,小狗不堪一击,就此仰倒。
云笙轻哼一声,这才又把它扶起,重新关上了钟罩。
萧绪在外最好保护好了她的小猫,那可是她的礼物,他若弄坏了,她定不会放过这只小狗的。
萧绪离京的第三日,云笙收到家中派人传来的消息,云承将在五日后抵达京城。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当即去了懿安堂,向沈越绾道明此事,要在兄长回京时归宁。
随后她又想起杨钦淮,便转而专程去了一趟他居住的院子,在院门前按照之前的约定,也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杨钦淮温笑道:“多谢表嫂专程前来告知。”
“……”
一听这称呼,云笙仍觉有些不自在。
她问:“届时杨大哥会去府上做客吗?”
“自然,我与亦安许久未见了。”
“那到时候在家中,你能不能别唤我……表嫂。”
兄长的昔日同窗,现今好友,当着兄长的面唤她表嫂,云笙只要一想到这画面,就浑身不自在。
最后杨钦淮笑着说了声好。
云笙未在他院门前久留,消息带到了,她便往东院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又想到,萧绪说着三五日便归,眼下已差不多是时候了。
届时也不知他是否得闲陪她一同归宁,他们成婚后他还未正式见过她的兄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