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楼家主明显在处理西宁的案子, 她不能错过,否则事后再去过问,楼家主未免有功夫理她。
陆望之回去替她禀报, 人走到楼令风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楼令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金九音立马对他点头弯唇。
陆望之再过来, 便道:“金姑娘请吧。”
金九音坐去了楼家一众幕僚之中, 也许并非见她第一次参与他们的议论,今日的幕僚们见了她已见怪不怪, 态度很客气, 目光所及, 皆对她点头问好。
金九音一一还礼, 终于坐到了蒲团上,开始认真听楼家主审理此案, 然而没说上两句, 已经接近了尾声。
楼令风宣布:“今日先到这里。”
金九音:“......”早知道她就不留在学院那边用饭。陪朱熙她们下了几盘棋,竟错过了最重要的事。
幕僚们陆续离开,金九音没急着走, 看到楼令风身前木几上堆放起来的几摞册子, 慢慢地移了过去, 问正写着呈文的楼家主:“楼家主,我能看看这些吗?”
楼令风抬眸扫了她一眼,“我不让你看,你就能不看吗?”
不能, 她会找机会自己过来偷偷翻。
楼令风似是早就把她看穿了,垂下眸,“都是一些金慎独贪墨的册子, 你要感兴趣,随意。”
有了他这句话,金九音没再客气,把座下蒲团挪到了他身旁一本一本地翻了起来。毫无意外,全是金慎独的罪证,一笔笔贪墨的数目和高额的消费都被记录了下来。
金九音早就知道金慎独此人除了狠毒之外,尤其喜欢显摆,攀比之心强,只要见哪家公子比他好了,一定会上门找茬,妥妥的世家纨绔子弟。
看到账本上有一笔买卖,乃上等豹子皮,六年前那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自然而然地浮出了脑海。
...
卢公子死后她与楼令风彻底决裂,曾毫不避讳地当着众人承认了她对楼令风的厌恶,起初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给楼令风带去什么样的后果。
直到有一日,她听郑云杳说,“金二公子为了替你出气,带人把楼令风猎来的一张豹子皮烧了,你还是去看看吧...”
等金九音赶到楼令风的住所,金慎独已经带人围满了院子。
人在外面便听到了金慎独在大放厥词,“别给你脸不要脸,我金家嫡女能与你说上一句话,你就该烧高香了。”
金九音:“......”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是个菩萨。
“要怪就怪你没长眼睛,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我金家人,大公子心善包容你,我金慎独可没那么好心,别忘了你楼令风如今身在何处,住的是谁的,吃的是谁的?若非我金家袁家,你早就成了一条野狗...”
“金二!”金九音气得直呼其名。
就算她如何不待见楼令风,也没想过要这般去羞辱他。
楼令风与太子前来求学,除了占取袁家山头的一席之地,吃穿用度并没有用过袁家一分,且听小舅舅说,该交的学费他一分没少。
如此说过分了。
听到她的呵斥声,金慎独收敛了一些,但金家的势力给了他足够的底气,对楼令风的态度并没有因为她的一声呵斥而好转。
反而愈发嚣张,“妹妹来得正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欺负咱们金家人是什么样的下场。”
“什么下场?”这一声是金九音问的,她没看对面的楼令风,走到人群最前后只盯着金慎独,肃然道:“兄长与你说过的话,是不是又忘了。”
金慎独被她这般厉色斥责,心中纵然不服,到底有些发怵,怏怏地别过头去。
“怎么回事?”金九音始终没去看对面的人,又问。
金慎独指了一下前方雪地里散开的一摞纸张,愤然道:“我不过是让他替你抄一点书,他不仅不抄,还扔了...”
金九音太阳穴突突两跳,气笑了,质问金慎独,“我什么时候需要他来替我抄书了?”
紧接着金慎独便将贵族的那套仗势欺人发挥得淋漓尽致,趾高气昂地道:“我金家人让他抄书,那是他的福气。”
“金慎独!”金九音冷声道:“我再说一遍,别给我惹事。”
金慎独不乐意了,“我这都是为了...”
金九音打断:“你再不走,我就去找小舅舅,结业后你也不用下山了,陪我在这儿多待两年。”
金慎独脸色变了变,不再说话,走之前显摆威风似的,冲着对面的人指了指。
事情起因是她,金九音没想过要推责,与身前那抹黑色袍摆道:“楼家主看看损失了什么,稍候我来赔偿。”
说完她便走了。
走了一段也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转身,看到楼令风把那件烧了一半的皮子捡起来,刚好抬头望了过来,两人视线撞上,她分不清那双眼睛里的恨意更多还是厌恶更多。
但不重要了,两人的关系已经冰裂,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那时候的她没有去安抚一句,也没有对他说一句抱歉,转身叫来了郑焕:“阿焕,去兄长那找找有没有雪豹皮,赔给他一张。”
雪豹皮是找到了,听阿焕说楼令风没要。
当年的她只有十六岁,从未经历过任何苦难,或许知道楼令风自尊受到了伤害,但想着那又管她什么事?
可后来走在最艰难的那一条路上,他并没有丢弃她,如今两人的位置调了个位,他也没像当年她对他一般地报复回来。
也许楼家主并非是个暇眦必报之人,他的心胸实则很宽大。
“楼家主。”金九音不确定是他的心胸宽广还是记性真的不太好,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讨厌金慎独?”
楼令风没抬头,应了一字:“嗯。”
金九音心里的那点希望落空,看来他的记性没有问题,心道当年他一定也是厌恶极了她吧。若换成是她,六年后若对方找上门来,别说接纳收留,她不借此羞辱一番就不错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有一阵,楼令风终于停了手中的狼毫,抬头看她:“想什么?”
“我在想,楼家主真好。”虽说最初她的眼睛是楼二公子所为,但楼家主在她伤好后也没有赶她走,更没有与她重提往事。
那她想错了。
楼令风没提,不代表他心里没想。她脸上的那点东西,楼令风一眼就能识破,“金姑娘又是被哪一段过往触发了良知,让你对楼某有了如此大的内疚。”
他是会读心术吗?
金九音没有与他争论,换了一本册子继续翻,“我是说真的,楼家主挺好,当年我怎么没发现呢...”
楼令风原本要继续埋头,因她的一句嘀咕,动作僵了僵,目光再一次落在她面上。
金姑娘的眼睛这是终于要好了吗?
金九音没看到他眼里的变化,翻着金慎独的桩桩贪墨,越来越心虚,独自沉浸在内疚之中,打算为当年的自己赎点罪孽,“我以后,也会对楼家主好的。”
良久之后,楼令风回过神看了一眼面前呈文上的那一滴浓墨,先前的思绪再也连贯不上,短短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丝线,拽住了他的心神,曾一度被他扔在深渊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拾起来的东西,开始有了生根发芽的趋势。
废掉的呈文被他静静地挪开,重新拿了一本,从头开始写。
金九音,你最好说话算话。
“楼家主...”金九音翻完了第二本,面色渐渐凝重,金慎独贪墨的地方不只是西宁,这两年发生灾情的地方他几乎去了一半。若是处处都像西宁这般,背后的人到底养了多少鬼哨兵?
楼令风应该早就知道了。
楼令风脱口而道:“不必叫我家主。”
金九音:“啊?”
见她一脸疑惑,楼令风道:“你并非我楼家之人,不必以家主相称。”
那她该叫他什么,金九音思考了一番,“我总不能直呼你楼令风的大名,楼公子吗?会不会不太符合你如今的地位,楼大人,楼监公...”
楼令风似乎也发现,在楼公子楼家主楼大人楼监公的几个称呼之间,无论她叫什么并没有任何区别,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突然提出如此没有意义的要求,又道:“随你怎么叫。”
话音刚落,便听对面的人轻唤了一声,“郎君?”
金九音说完便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她在干什么?
公子与郎君的称呼本质上虽差不多,可时下‘郎君’多为女子唤自己情郎或是夫君时用,她真没有故意要占他便宜的意思,希望楼家主不要误会。
楼家主心若磐石,应该也不会误会。
金九音微微侧身,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是叫你楼大人吧。”然而为时已晚,耳廓已经慢慢地烧了起来。
天边一抹霞光投在两人身后的轻纱幔帐上,女郎的脸眼见地染上了薄薄一层红纱,娇艳得能滴出血来。
楼令风并非头一次看到金姑娘脸红的模样,六年前曾在那个雪坑内见过一次,可为此换来的是抽身离去的决绝和长达六年的冷脸。
霞光太美,留在指尖一瞬便散去,快得让他不敢动弹也不敢去触碰,稍微不慎,等着他的或许又是下一个六年。
片刻后,楼令风依葫芦画瓢,学起了金姑娘的粉饰太平,问道:“发现什么了?”
金九音的赧然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调节了过来,问道:“金慎独手伸的地方太多,楼大人是不是都知道了?”
“嗯。”
和当年一样,金慎独若没有金家替他撑腰,哪里敢如此大胆妄为,金九音很早就想问了,“楼大人觉得,是金相吗?”
西宁之事太多疑点,金相分明看到了那些鬼哨兵,却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也没有要好好审问金慎独的打算,当场把他掐死了。
不是灭口是什么?
人死后,罪名全都落在金慎独身上,贪墨灾银屠杀百姓他不冤枉,但那些鬼哨兵,她和楼令风清楚并非金慎独所养。
最后的那一道哨声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而那日恰好金相来了。
楼令风摇头:“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