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地下陋室内一盏孤灯照着床前一人一‘鬼’, 一句接着一句的凄惨过往从悲痛欲绝的老知县嘴里,暴露了出来。
万人坑,鬼哨兵...
两年前来西宁赈灾的人是谁?所有人都知道, 是金家二公子金慎独。
他万死难赎其罪!
金九音不知道背后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但她先弄死一个金慎独还不是问题,“刘知县放心, 我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金家二公子他必死无疑。”
刘知县见她毫无包庇之意,拱手谢恩道:“有金姑娘这句话, 老夫也没白白苟活, 这两年老夫行走在宁朔附近, 一直在找机会进城, 想让陛下让楼家主知道我西宁的冤屈,可又怕太过鲁莽, 从此一去无回, 西宁的惨案便彻底被埋没,再也没有人知道我西宁百姓曾经经历过怎样的人间地狱,至今, 快两年了, 他们一半人的尸骨埋在庇护所, 另一半生不如死...”
刘知县侧目看着身后自己那人不人鬼不鬼的百姓,眼眶里溢出了泪,心头在滴血,“我身为父母官, 眼睁睁见他们活成了厉鬼,却无能为力,无法将他们从火水中解救出来, 我该死...我死了若是能换他们能活着,能走出这里,好好的度过余生,死一百回,一千回我都愿意,但怕就怕他们的冤屈永世都无法清洗...”
他抬起那张眼泪纵横的苍老面目,为他的子民们求一条活路,“金姑娘,老夫知道这条路或许很难,有没有什么办法救救他们,留他们一条命也行...不要杀他们,他们是人,不是鬼。”
没有法子。
金九音曾经把禾纪所有的医者都找来了,这些年暗里也从未停止过搜寻医书。
没用,救不了。
鬼哨兵恢复不了记忆,这辈子都无法再做回正常人,鬼哨一响,他们便是杀人狂魔。
可曾经她走过的路,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又在走,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滋味,她不想再在另一张脸上看到失望,金九音应道:“我试试。”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色,再次跪下磕头感谢:“多谢金姑娘,多谢小公子。”
“你别跪了,错的不是你,该跪的是我金...”祁承鹤已经好久没说话了,少年眼里的天真刚被现实的残酷摧毁,还未消化完,复杂地揉碎在眼底,十二年里他所认知的好与坏善与恶,头一次有了颠覆。
可错了就是错了,就算他什么都不明白,但两年前赈灾的人是金家人。
少年掀起袍摆,跪在了知县跟前,磕了一个头。
刘知县吓了一跳,忙去扶他道:“小公子,使不得啊...”
祁承鹤一言不发,磕完头便转身。
金九音眼疾手快,拉住他袖口,“你要去哪儿?”
祁承鹤回头,竟没有立马甩开她,两人重逢以来,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着金九音的眼睛,要哭不哭,极为痛苦地问道:“当年你杀他,是不是也是因为他养了...”
六年前他虽小,但记忆已经有了,人人都说大姑姑抓来的那只‘鬼’是焕哥哥,可他怎么也不相信。面前床榻上的人和六年前他见到的一样,再结合西宁知县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怀疑...
话音刚落,金九音抬起一巴掌便拍在了后脑勺,“乱想什么?”
臭小子。
金九音见他捂住头,还嫌打得不够重,咬牙道:“你父亲一生坦荡,你怀疑谁都可以,唯独他不行!”
祁承鹤被她一巴掌几乎拍懵了,同时那个可怕的念头也终于被拍出了脑子。若是之前他必然会立马质问她,既如此她为何要杀了他,然而此时另一个同样可怕的怀疑,已先一步窜出了的脑海。
就算不是父亲,那鬼东西也与金家有关。
金九音早看出了他情绪里的激动,臭小子从小眼里就容不得沙子,连自己到底偷吃了他几只虾子,都非得要与她掰清。
金九音怕他乱来,一人贸然去找金二算账,警告道:“你若不听话,我不防按照楼家主的吩咐你,断你一条腿。”
祁承鹤紧咬牙关,到底没吭声,也没敢再往外冲。
金九音转头问面色微微错愕的刘知县,“知县大人这两年既然一直留在了这儿,应该清楚里面的路线。”
刘知县点头:“老夫知道。”
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都刻在了他脑子里,怎么可能忘得了。
金九音告诉了他:“适才与我们一道同行的是楼家家主,中书监的监公,他人去了上面,情况如何尚不得知,只怕凶多吉少,我们不能一直留在这里,那些东...百姓就算没被楼家主杀死,也会伤了楼家主的人。”
楼令风出去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刘知县最初看到楼令风腰间的寒梅族徽时,只是怀疑,如今听金九音亲口告诉自己方才敢信。楼家的祖先扎根在宁朔,辅佐了几代皇帝,若是他肯出手...
刘知县激动地道:“我西宁,有救了。不过老夫虽知道里面的路怎么走,夜里那些...金姑娘今夜也见到了,一旦遇上咱们八成跑不掉,若等到白日他们安静了,老夫可带着金姑娘和小公子先离开内城。”
“是人就得歇息。”刘知县解释道:“据老夫所观察,白日他们出来得少,不弄出大动静,惊动不到鬼哨,便不会有事。”
可金九音等不到了,知道了西宁城内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对方一定会拼死保守,不会让事情暴露。
若这一切只是金二所为,楼令风很容易对付,但他背后的人如果还有金相,便难说了...
金九音道:“我先去看看,有没有动静,阿鹤留下...”
祁承鹤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楼家主也说了,你要有个什么闪失,他会让我好看,要留你自己留下。”
金九音:“......”
知道拦不住他,金九音只能跟在他身后,刘知县怕两人再有危险,忙检查了一番鬼哨兵身上的麻绳,确定没问题,出来把门口木板捡起来扣上,也匆匆跟了上来。
回到进来的那个洞口三人在地下静候了一阵,没有听到任何打斗声。
金九音走上前,于是今夜她第二次被臭小子抓住胳膊,往后一推,“我来。”
祁承鹤没管她乐意不乐意,脚踩在土坑侧方挖出来的凹槽内,犹如一只窜天猴,很快爬了上来。
金九音心道年轻真好,就算是个学渣年轻也能弥补不少缺陷。
上方的学渣已经推开了压在地道上的那般木板,走了出去。
“阿鹤...”金九音轻唤了一声,正紧张,脚步声很快走了回来,少年冲里面的两人道:“上来吧。”
三人小心翼翼地回到了适才的那条青石板路。没有鬼哨兵,也没有楼令风的踪迹,头顶的一轮月光已不再正中,倾斜了不少,已经是后半夜了。
刘知县松了一口气,“看来都回去了,老夫这就带二位出内城...”
这时候出去没用,若内城内打起来他们还得回来,金九音问道:“刘知县,鬼哨兵的老巢在哪儿?”
无论楼令风去了哪儿,今夜一定会出现在那里,说不定已经过去了。
“金姑娘,太危险...”
金九音:“刘知县不是说,只要咱们不主动招惹,鬼哨兵便不会攻击人吗,有你带路,咱们不会有事。”
今夜比鬼哨兵更可怕的是人。
祁承鹤小声嘀咕:“还说我,自己不也是个惹祸精...”
“走吧,臭小子。”金九音警告他:“把手里的剑给我收好了,别见到什么东西就好奇乱砍。”
不知道是不是今夜被她骂习惯了,祁承鹤居然没有最初见到她时的愤懑了,或许就像母亲说的他心里压根儿就不相信大姑姑会杀了父亲,只不过恨的是她为何不解释,为何要去承认,主动抛弃金家,连他也不要了...
“怎么了,走啊。”肩膀被金九音一戳,“别东想西想,此处可不是你平时闹着玩的地方,仔细看路。”
刘知县见拦不住她,再三嘱咐一遇到危险立马返回。
这点道不用他担心,很快他发现跟前的金姑娘和金小公子对于方位和风向都很敏感,一点风吹草动,比他还先反应。
“有人!”
“退后。”
金九音和祁承鹤同时出声,各拉着刘知县的一只胳膊隐去了身旁的一堵断墙之后。
躲好后金九音再探出头来,便看前方不远的废墟上站了一大堆人,个个穿着夜行衣,若非露出来的半张脸,还真不知道对面有人。
“废物!人呢?”
这嗓音太熟悉了,金二公子金慎独。
金九音心头一跳 ,祁承鹤的反应更大,一只手紧紧握住剑身,要不是被金九音及时揪着后领子,只怕已经冲出去了。
“主子,楼令风并非一人进来,今夜带了不少人,咱们已损失一队人马了,属下见这地方有些不太对劲,要不先退回外城,只要他一出来,立马堵死...”
一人话落,另一人便冷声反驳:“你有十成十的把握,能把楼令风堵住?当年西宁之事已经暴露,一旦让他回到宁朔,你我死不足惜,主子怎么办?那可是一万条人命...”
“行了!”金慎独打断道:“那小畜生呢,也没找到?”
“没有,但属下亲眼看见他进来,出口又被咱们的人堵死了,人肯定还在里面...真是晦气,若不是楼令风突然搅合进来,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人死在这儿,金相连尸骨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