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大公子的死, 成了小公子的心结。
这些年恨金九音恨得牙痒痒,最不想听到见到的人就是她,偶然听人提起陛下有要请金九音来宁朔看风水的打算, 一下急了眼。
昨夜回来后, 人像是傻了一般,冲着金相扬言要进太史令, 之后一个人关在屋里待到天亮, 清早便被大奶奶叫了过去。
金九音已见过了他。
他脑子灵活,昨夜从他祖父的反应多半已经猜到了什么。
春芙把眼下金家的情况都与她说了一遍:“女郎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小心翼翼窥她面色, 问道:“真不回金家吗?
金九音摇头:“不回。”
回不去, 也不想回。
她只是来亲眼确认阿鹤无恙。
“不回也好, 金家来了宁朔也不是当初的清河金家了, 女郎留在袁家反而能过得舒心开怀。”春芙见她此时找到了安身之处,欣慰道:“女郎既已投靠楼家主, 奴婢便放心, 往后有楼家主护着女郎,金家人还有外头那些个想要向女郎讨债之人,也不敢前来为难。”
金九音有口难言。她说与楼家主的交情好, 她还真信。
春芙突然问道:“女郎没听说外面的谣言?”
“哪个?”关于她的谣言太多。
春芙说的却不是她的, 神色有些扭捏, 含糊道:“外面的人都说楼家主之所以至今尚未成亲,皆因心里还未放下女郎。”
金九音:“......”
楼令风,放不下她?
若是有仇要报金九音相信,说楼令风此人对自己放不下, 太荒谬。六年前她确实对他有过一丝好感,也仅仅是好感,很快便知道两人不适合。
楼令风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太硬, 她啃不动。
此人目的性太强,利益永远至上,情爱与婚姻或许也需要,但并非必须。是以,当年那场用来应付一时的联姻,她没有选择楼令风,而是选了太子。
楼令风二十四了至今尚未成亲,便印证了自己当初对他的断定没有错。
金九音不明白如此败他楼家主威风的谣言,他竟能容忍其散布出来?不应该立马澄清,告诉天下人他楼令风风光霁月,权势滔天,区区一个落魄世家女,怎能配得上他?
但此话给了金九音一些启示。
她与楼令风清楚这些谣言是假,旁人却不知,譬如春芙,心头突然冒出来的小算盘是有些可耻且不厚道,但她眼下的处境实在不太好,昨夜险些被金相一鞭子抽死,被楼令风拦了下来,她躲在他背后那会儿便下了决心,她要继续留在楼家,仗他的威风借他的势。
在她眼睛复明,看一眼阿鹤之前的这段日子,得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能让金相忌惮的人,只有他楼令风。
她在楼家,金相带不走。
没想到六年后的今天,轮到她来借楼家主的势了,就借几日吧...金九音没对春芙解释,索性越描越黑,“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阿鹤他何时参选?”
——
朱熙很快发现这把锁落得太好。
她不仅不用去学堂,不用交课业,还能来去自由,十岁被送来楼家,五年了最畅快不过眼下。
带回来的果糖,金姑娘不是很喜欢,她喜欢听戏。朱熙把昨夜听来的百戏从头到尾与她说了一遍,金姑娘问了她好几个细节,可她脑子连读个书都不够用,哪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能说个皮毛,经不起问,见金姑娘面色闪过失落之色,朱熙于心不忍,恨自己脑袋愚笨,自责又惭愧,突然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要不,今夜金姑娘同我一道去听?”她眼睛看不见,正好适合听戏!
想法说出来后,便没那么可怕了,越想越觉得可行。
金九音一愣,似乎很是纠结,忐忑道:“我一个瞎子,可以吗?”
费了那么大劲来了一趟宁朔,总不能白来。从她目前的处境来看,想要出去体会一番宁朔的风土人情,只能靠这位朱姑娘了,金九音暗道一声抱歉,恐怕要利用一下她了。
朱熙本就同情她的遭遇,听她提起‘瞎子’二字,既心疼又怜悯,“怎么不可以?通道还是金姑娘寻到的呢。”
金九音有些担心:“不会被发现?”
朱熙摇头说放心:“陆先生只盯着大门,还以为他那把锁能锁天锁地,咱们白日不出去,夜里睡觉的时辰谁知道人不见了。”
金九音捏了捏手指:“我还是慌...”
第一次出逃确实会紧张,一回生二回熟,朱熙为她打气:“不用慌,有我在,咱们听完一场戏,半夜便能赶回来。”
——
楼令风把昨夜留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叫了出来,他要知道金相为何会突然来诏狱,又为何会灭了两个工部匠人的口。
坠钟之事,楼令风相信与金相无关。
康王爷已死,金震元如愿做到了宰相之位,清河的三大世家依旧属他金家最大,金家一门荣光披身,没必要再去折腾。
昨夜留在诏狱的几个中书省的人,被金相带来的人强制赶了出去,什么也没听到。唯一一个狱卒离得近一些,禀报道:“属下隐约听到了对方提起过金家大公子的名字。”那狱卒回忆道:“对方不知说了什么突然大笑起来,金相激动之下,吼了一句‘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两人答了没答,属下隔得太远没听清,似乎没想过要活,大骂金相乃背主之犬,叛贼...金相忍无可忍,一人一鞭子抽了过去,人当场没了声儿,之后便是昨夜中书郎所见...”
叛贼?
六年前太子能顺利登基,一半原因是劝降了清河的金家,没有跟随康王爷一道打进宁朔。
于皇帝和宁朔而言,金震元是功臣,能骂他一句‘叛贼’的只有当初康王府的人。康王爷在六年就死了,府上人一个不剩,六年了...莫不成还死灰复燃了?
再多的问不出来了,楼令风放了人,出来时头顶已满天繁星,一行人提着灯笼步伐匆匆,在诏狱门口正好遇到了另一波披星戴月的人,陈吉。
他刚把两位匠人的后事处理好。
所谓处理,不过一人一张草席把人卷走丢进乱葬岗,不要占了诏狱的位。陡然遇到楼令风,陈吉竟不似往日那般热情地往上凑,等着人走过来,才拱手道安:“楼兄。”
看他的眼神也与往日不同,不正眼看他,斜着眼睛偷瞄,飘过来的眼峰里有狐疑又嫌弃,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楼令风对他的欲言又止没有耐心,“有话就说。”
那他就不客气了,陈吉凑近,“我已经知道你府上的那位盲姑娘是谁。”
楼令风蹙眉,盲姑娘?
陈吉见他这幅模样,暗道他也太会藏了,“还想把我蒙在鼓里?陆望之已与我说了,让我劝劝你,即便在金姑娘身上吃了亏,也不能自暴自弃,寂而长惺不懂?好好找个人家许一门亲事不难...”陈吉无不遗憾,犹如见到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想捶胸,“往日怎不知楼兄有这等癖好...”
这天下十六州,皆以世家当道,但凡是个权贵家族内多少都有一些难言之隐,特殊癖好。有的人喜欢哑巴,有人喜欢瘸子,在陈吉心里,楼令风一向洁身自好,与口中慈悲私下龌龊的乌合之众不同,是朗朗君子一派的表率。
结果他喜欢瞎子...还是个来历不明的。
“这事关乎楼兄的私德,趁眼下没几人知道,你早些处理好...”
什么东西?吵到他耳朵了,楼令风额头两侧的青筋跳了跳,回头盯着他。
“还不让人说了?”这事影响可不小,作为他的跟随者加好友,陈吉偏要说,叮嘱道:“眼下是什么情况,楼兄比我更清楚,金相一心壮大六部,几次谏言陛下授予中书省的权利过大。昨夜那番意在试探楼兄的反应,旁的事情楼兄能做到滴水不漏,私德上莫要让人抓住把...”
话没说完,楼令风手里的一叠册子便扔在了他怀里,“先把你自己的把柄处理好。”
这事陈吉确实抬不起头。
工部的两个匠人是陈吉千挑万选培养出来的自己人,还没派上用场,竟成了嫌犯,若非被金震元一鞭子抽死,他还真难以交代。
陈吉丧气道:“用人这一块,我自来不如楼兄。”楼令风扔过来的册子是两个匠人的谱牒,如今没什么用了,全是假的。
不知昨夜金相问出了什么。
没留活口,多半是不想让线索落入他们手里。
至于线索是什么?不难猜,定与刚入城的金九音有关。陈吉想起昨夜金震元嚣张的那一幕,感叹有了皇后撑腰,金相是愈发狂妄了。可灭口就能消灾了?待找到金九音,他非得去请几个著作郎来,写几篇赋文,够他金相喝上一壶。
人死了,线索彻底断了,一时没什么头绪急也没用,身上沾了诏狱的晦气,得去个地方散散,陈吉再次邀请楼令风,“郑大公子开的戏楼,最近新写了本子,据说很是火热,座无虚席,要不要去听?”
楼令风不喜欢听戏,也不喜欢与清河的人打交道,拒绝道:“太晚了,改日吧。”
谁不知道这位高官嘴里的一句改日,就是没戏。
换做以往,陈吉或许还会觉得自己打扰到了他,如今见他寂寥得都已恋上了盲女,说什么也要把人拉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过几日太史令不是要选风水师吗?对方目的倘若真在动摇陛下的正统上,还会再跳出来,一个晚上你忙也忙不出花样,与我一道去听听戏,好好享受生活也是人生大事...”
楼令风被他硬拖上了马车。
宁朔城先后迎来了好几个盛世,也经历过几场大的浩劫,帝王更替掌权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唯有这城里的灯火不变,一代比一代热闹。
两人的马车到了门口,戏楼的人一眼认了出来,吓得一个激灵,转身要去通报主子,陈吉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声张,今夜他们只为享乐,不为公事,莫要惊了看客。
两人走的特殊通道,无声无息上了二层,坐在雅间内,轻纱帘子半遮半掩,底下的人抬起头瞧得模糊,上面往下看却看得一清二楚。
宁朔城里听戏的人不少,世家公子女郎占了前排,后排则是出身低微的寒门,其中又不凡混入了一些此时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世家子弟。
陈吉正欲收回视线,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手里的折扇敲向身旁楼令风的胳膊,头往底下一扬,问道:“不是楼兄那位小侄女吗?哟,又跑出来了。”
运气真不好,被逮住了。
楼令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一女子倚在一层大堂抱柱后,不是此时应该正照看金九音的朱熙,又是谁?
他身后的江泰也看到了人,冷脸准备下去提人。
楼令风目光在朱熙四周巡视了一圈后,破天荒地阻止了江泰,“不用管她。”
同楼令风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最好不要有什么错处犯在他手里,否则他那张嘴,不会给你留任何情面。难得见他宽恕一回,陈吉笑道:“这就对了,别学那金震元把人逼得太紧,适得其反,适当给他们喘口气的机会,谁没年少过...”
楼令风没应,当夜耐心陪着陈吉听了好几首戏才打道回府。
不仅如此,第二日又来了。
陈吉不知情没跟过去,楼令风带上了陆望之,进戏楼前陆望之还以为是真请他来听戏,客气道:“顾先生爱听戏,家主下回要来戏楼带他过来,我这耳朵欣赏不来,怕糟蹋了好戏。”
楼令风问:“她们如何了?”
陆望之没明白,她们还是他们?
楼令风提醒:“盲姑娘。”
陆望之有些尴尬,清了一下嗓,这也不怪他随便乱给人家取名,家主带出去一回,回来手上便多了一道鞭伤,险些闹到人尽皆知,低调一些好,陆望之道:“挺好,门上的锁完好无损,人也安静,没喊没闹...”
话落他又察觉到了江泰投过来的奇怪眼神。
看什么?这一路上他看了自己好几回,他脸上有东西?偏生问他,他又不说。
陆望之回瞪他一眼,暗骂他今夜是不是脑子有病。等到一出戏毕,第二出开始时,看到底下人群里挤进来的两人后,一瞬便明白了,不是人家有病,是他要完了。
楼令风什么也没说,只回过头一双眼淡淡地看着他。
没直言说他是个废物,已经给他面子了,陆望之羞愧难当,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暗中跺脚,她们是怎么回来的?!朱熙!这坑人的小妮子...真是害苦了他。
陆望之转身下楼要去揪人,楼令风又叫住他:“回来。”
楼令风侧目瞥他,“你是想下去告诉众人,她俩是谁?”
陆望之无地自容,无话可说,是他大意疏忽了,竟被一个小辈玩得团团转。
楼令风让他坐回位置,“好好听戏。”朱熙那点本事,楼令风真看不起,两人能从他的坤院溜出来,功劳在那位老惯犯身上。当年禾纪的一座山都没能关住她,何况一把锁。
她真想走,没人能留得住。
陆望之哪里能听得下去,坐如针毡,目光定死在了底下两人身上,生怕一眨眼就不见了。下面两人丝毫没察觉出身后有螳螂,一个瞎,一个顾不得东张西望,正寻着空位。
朱熙胆子虽大,也知道事情轻重,金姑娘身份特殊,朱熙不敢带她往前挤,给了小二几枚铜钱,要来了两张小木凳,一人一个挨着柱子旁坐下。
前面有人挡,后面有人遮,又是角落,朱熙自觉此处乃藏人的绝佳风水宝地,掏出怀里的一包瓜子,边嗑边等角儿登场。
她没与金九音分享,在她心里堂堂金家女郎怎么可能喜欢嗑瓜子?
金九音突然朝她摊开手。
“......”她也要?朱熙不太确定,试着把瓜子放在她手里。
金九音道了一声:“多谢。”很快一道清脆的瓜子声从帷帽下传来,其力道与技巧唯有懂行人能听出来是老手。
朱熙愕然,台上的角儿登场了都没注意。
听见耳边热闹的喝彩声,金九音转头问她:“是不是你说的那位百戏之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