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物归原主
虞满还是低估了解元二字在乡里的地位。翌日,裴母便寻到了虞家,她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
她拉着虞满的手,将事情原委道来。原来村长虞正德亲自登了裴家的门,言辞恳切。
他说裴籍此番高中解元是天大的喜事,兴成村更是引以为荣,执意要在村里办场流水席,宴请全村,好好庆贺一番。
裴父起初是想推拒的,觉得太过招摇。可虞正德说话极有技巧,从当年裴家逃难至此,村里如何接纳安置,说到这些年或多或少的照应,话里话外裴家这些年的事细细数了一遍,硬是把裴父架得高高的。虞正德还道,希望裴籍从州府回来后,能抽空回村里给那些刚开蒙的娃娃们讲几天课,沾沾文气。
裴父虽有些迂腐,却并非不通情理,看得出虞正福这是豁出老脸,一心为了村子将来打算,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
裴母知晓后,差点站起身数落裴父。真是大家大户出来的,这些年又只顾着读书,庶务一概不沾,什么都不知晓!
裴母对虞满无奈道:“要摆席,说得轻巧,可银子谁出?若是让村里出,家家户户都不宽裕,谁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这喜钱怎能让大家分摊?”
思来想去,裴母还是决定这钱自家来出,不能落了话柄,也算全了同村的情分。她来找虞满,便是想请她来操办这顿席面,总好过交给不熟悉的外人。
虞满听明来龙去脉,略一思索便应下:“这事交给我便是。到时我同村长商量一下,席面的花费,就从食铺里出。”
裴母闻言,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你开间食铺起早贪黑的,哪里容易?这钱断不能让你出!”
虞满笑着握住裴母的手,笑着道:“柳姨,上回我爹出事,您不是悄悄给香姨塞了银钱?”
那数不小,怕也是掏了一半裴家的家产。如今这点席面钱,算得了什么?
她还想着准备找个时机还回去,两家好归好,却不能占便宜。
裴母想起旧事,眼眶微热,见虞满态度坚决,终究是拗不过她,只能感激地应下。
她前脚刚走,村长虞正德后脚就上门了。他搓着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闲话了半天才道出来意,也是想请虞满的食铺来办席,并表示银子是村里每户凑了一些。
虞满便将裴母方才来过的事说了。
虞正德一听,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让裴家出这个钱,更不能让你出!这成什么了!”他顿了顿,窘迫得不行。他没来满心食铺吃过,只听人说价格实惠,可办席不同零卖,他就怕凑的这点银子不够,到时候尴尬。
虞满看出他的顾虑,爽快道:“您就别推辞了。这席面就当我们食铺对乡亲们往日照应的感谢。银子的事您不必操心,定让大伙儿吃得满意。”
虞正德听着这话,想起当初自己偏帮虞满三叔家的事,脸上更是火辣辣的,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回家后,他对老妻感叹:“阿满那丫头,真是个好娃娃,心胸宽广,念着旧情。”
他老妻正哄着幼孙,闻言白了他一眼:“我当初就跟你说,虞承禄那一家子不是个好东西,心眼歪得很,你还不信,非说什么毕竟是亲戚要顾着点面子。现在知道了吧?”
虞正德被老妻数落得哑口无言,想着自己当初的糊涂,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而虞满这边则开始筹备。她找来山娘,两人在灶房后的空地上,对着单子细细敲定席面的菜品。
既然是全村宴饮,讲究的是实惠、量大、味道足,气氛热闹。虞满借鉴了记忆里坝坝宴的形式,定了八凉八热,两道汤羹,并特意加了几道寓意喜庆的压轴菜。
凉菜定了爽口的凉拌三丝,海带丝、萝卜丝、豆芽拌起来很是爽口,恰好天还没冷下去,其次就是蒜泥白肉,薄切的五花肉裹着黄瓜片,淋上红油蒜泥,滋味不错,又定了红油耳片、酱香卤豆干、酸辣萝卜、姜汁皮蛋、香油笋尖以及一道什锦拼盘。
热菜则是硬菜为主:红烧肘子,软烂入味,适合老人家,也图个鸿运当头的意味、粉蒸肉、芋儿烧鸡、豆瓣鱼、回锅肉、梅菜扣肉、家常豆腐以及一道时令清炒时蔬。
汤羹是排骨莲藕汤和醪糟小汤圆。
此外,虞满还特意加了两道意头好的菜:一道将肉丸与鹌鹑蛋同烧,取名“三元及第”;另一道则是用糯米、红枣、莲子、红豆等蒸制而成的“八宝团圆饭”,象征丰收和美满。
敲定菜单后,虞满召集食铺所有伙计,宣布宴席当日食铺休息一天,邀请大家都去兴成村帮忙并一同吃席。众人听闻能参与这样的盛事,还能放假同乐,个个欢呼雀跃,干劲十足。
虞满回家后同邓三娘和虞承福说起此事,两人也是感慨良多,虞满又对邓三娘说:“香姨,到时把邓家舅舅他们也请来吧,一起热闹热闹。”
邓三娘正在缝制绣绣的衣服,闻言动作顿了顿,低声道:“他们……怕是忙,还是算了吧。”
虞承福却在一旁插话:“哪能算了?乡亲们都请了,要是大哥他们不来,旁人还以为我们两家关系不好,平白让人说道。”
邓三娘看了看丈夫和继女,见他们都是真心实意,便点了点头:“那……我明日给他们递个信儿。”
接下来的两日,虞满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去市集采买、预定各类食材肉品,确保新鲜足量。山娘要负责食铺日常,她便请了之前帮忙做过事、手艺同样不错的小春娘来做主厨之一,又雇了几个村里手脚利落的妇人帮忙打下手。
到了宴席那日,兴成村如同过年一般热闹。村中祠堂前的空地上,早早摆开了数十张八仙桌,长条凳依次排开。临时搭建的灶台炊烟袅袅,香味四溢。
随着一声“开席喽!”,帮厨的婶子们端着巨大的托盘,鱼贯而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那红烧肘子炖得酥烂,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酱汁浓郁;粉蒸肉入口即化,下面的红薯吸饱了肉汁,香甜软糯;豆瓣鱼香气扑鼻,鱼肉鲜辣入味;回锅肉肥瘦相间,卷翘如灯盏窝,配上青蒜苗,让人食欲大开;梅菜扣肉油光红亮,肉片薄而入味,下面的梅菜咸香下饭……每一道菜都引得众人食指大动,赞不绝口。
“大家伙儿今天有口福了!”虞正德笑着喊道。
虞满才忙完,就被柳依依拉着坐到了一桌。柳依依是听说消息后,特意拉着自家夫婿回娘家来捞席的。她一边等着夫婿给她夹菜,一边对虞满感叹:“你这食铺如今真是县里的金贵地,每每去都是人满。没想到还能回村里吃上这么一顿地道的席面,真是托了你的福!”
她说完,凑近虞满,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闻的兴奋:“哎,你听说了没?陈家那个夫人,被休了!”
“陈家夫人?”虞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指她那个堂姐虞秀玉,“怎么回事?”
“说是她想害陈景安那个得宠的周姨娘,结果被陈景安抓了个正着,直接就一纸休书把她赶回娘家了!”柳依依语气颇为唏嘘,顿了顿,又道,“不过也算是终食恶果,听说她之前没少害陈景安其他妾室的孩子,那周姨娘是恨毒了她,才设了这个圈套让她钻。”
虞满反倒好奇起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柳依依扬了扬下巴,颇为得意地指了指身旁安静吃饭的夫婿:“我夫君说的啊,消息保真!”
听到妻子提及自己,柳依依那面相看着颇为老实的夫婿,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对虞满笑了笑,低声对柳依依道:“快吃吧,菜要凉了。”那神态举止,确实与他能打听到这等内宅秘辛的形象有些反差。
虞满边感叹,边起身,让柳依依替她看着会儿绣绣,自己去熬药。
邓三娘的肚子越发大,虞承福几乎是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紧张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来家诊一次脉,确保母子平安。
虞满寻了处空出火的灶台,取了几块烧得正旺的炭火,将大夫开的安胎药仔细熬好,滤去药渣,倒出一碗浓褐色的汤药。
端着温热的药碗,虞满问了在院里帮忙收拾的小春娘,说邓三娘回家歇着了,好在村里的院子还留着,能有个歇脚的地。
虞满离房门还有几步远,里头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激动的说话声便隐隐传了出来。她听出那是邓家大嫂的声音。
“妹子!我和你哥难不成还会害你?这件事你得早些同妹夫说道清楚!”邓大嫂的语气带着着急。
“如今虞满那丫头眼看着就要嫁到裴家去了,绣绣又是个赔钱丫头,但你肚子里这个,”邓大嫂的声音压低,带着笃定,“我敢拿脑袋担保,绝对是个带把儿的大胖小子!你得趁早为他打算起来啊!”
“就拿你自己个儿来说,当初我生了慧心,你哥不也是心心念念盼着个孙子?哪个男人不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似乎有些窘迫,出声打断:“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邓大嫂却不以为然,反而提高了些声量:“我说错了吗?哪个男人不想有个儿子传宗接代?更何况,你家如今日子好过了,食铺生意那么红火!但凡让虞满那丫头手指缝里漏点东西出来,你这儿子往后还愁什么?”
她一幅掏心掏肺、全然为邓三娘着想的模样。
屋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邓三娘平静无波的声音:“哥哥……你也是这样想的?”
邓大哥踌躇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闷:“……你嫂子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邓三娘的声音依旧平稳:“食铺,还有虞家的东西,都是阿满的。这一点,是我同承福早就商量定,板上钉钉,绝不会改的。”
“什么?!”邓大哥从来没听过有这回事,声音不免带上了怒气,“是他虞承福说的?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为他们虞家辛苦操持这么多年,生儿育女,到头来什么都捞不着?!”
“是我说的。”邓三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晰,“从我决定嫁到虞家那天起,就是这样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了无奈:“哥,你还记得吗?当初爹娘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些族亲恨不得把我们兄妹俩扒皮抽血。那时候,你说一定要把爹留下来的那个小肉铺重新开起来,光耀门楣……可我们连本钱都没有。”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答应了嫁到虞家。承福他是个好人,老实本分,阿满……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可我心里,对他们父女,始终存着一份愧疚。觉得这婚事,起头便不干净。”
“这么多年,我尽量少回娘家,就是不想再牵扯这些。上回承福被人陷害入狱,家里天都塌了,你大老远跑来,说是要接我回去……我那时候还以为……”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失望难以掩饰。
“今天这顿饭吃完,你们就回去吧。”邓三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疏远,“以后……别再来了。”
邓大嫂一听就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说不通啊!我和你哥掏心掏肺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来能有个倚仗!”
“够了!”邓大哥猛地低喝一声,似乎是将邓大嫂从床边扯了起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是我们对不住阿香!别再提了!走!”
“你拉我做什么!再劝劝她啊!咱们良祖还要去州府求学呢,那束脩……”邓大嫂不甘心的声音被拉扯着远去,伴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门外。
虞满端着那碗已经不再滚烫的药,静静地站在房门外侧的阴影里。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屋内。
邓三娘侧身朝里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虞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最终,她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刻进去,她悄然转身,端着那碗药,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灶房,将药碗重新坐回尚有余温的锅里保温。
做完一切,她才转而去寻虞承福。她找到正被几个兴高采烈的乡亲围着劝酒、满面红光的爹,轻声提醒道:“爹,香姨该喝药了,药我已经熬好了,你给姨送去。”
虞承福一听,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连忙对周围拱手告罪:“对不住,对不住各位,家里头有事,我先失陪,你们吃好喝好!”他毫不犹豫地脱身,急匆匆就往后院临时搭的小灶房走,“我这就去!”
虞满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心下稍安,这才转身去找绣绣。小丫头今日简直是玩疯了,跟着村里的一群半大孩子撒欢,头发都有些散乱,小脸红扑扑的。不过一见到阿姐,她立刻老实下来,像只被揪住后颈皮的小猫,乖乖走过来牵住虞满的手。
回家的路上,绣绣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闷闷地说:“阿姐,小春他们都吓唬我。”
“哦?他们吓唬你什么了?”虞满放缓了脚步。
绣绣抬起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口齿清楚地说:“他们说,等阿娘生了弟弟妹妹,爹娘就不管我了,好东西都要给弟弟妹妹,我就成了没人要的娃。”
虞满正要开口安慰,却见绣绣自己停住了脚步,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但是我觉得他们说的不对!”
她仰着脸,看着虞满,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爹娘会一直疼我,阿姐也会!”她伸出小短手,努力比划着一个很多的样子。
说完,她示意虞满蹲下来,然后凑到她耳边,用气声悄悄说:“阿娘一直偷偷跟我说,我要最最喜欢阿姐,比喜欢饴糖还要喜欢!”
虞满听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伸手揉了揉绣绣软软的头发,将她抱起来:“小机灵鬼!走吧,我们回家。”
翌日,邓三娘又恢复了往常利落做事的模样。她见虞满又在清点准备带回县城的物什,连忙拉住她:“阿满,快歇会儿,从州府回来就没见你停过,人都清减了。”说着,给她倒了杯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