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是冬天,停电也不影响睡觉。
林暮丛在被窝里翻看手机,很晚才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片花园,园里种满了鸢尾。
花丛是神秘的、浪漫的藕荷色,散着淡雅的馨香。梦里不是冬天,是万物复苏的春天。
他被一个人牵着走在花园中,那人有一头如云秀发,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一条长裙,裙摆似水荡漾。
她走在一片花前,让他给她拍照。他拍了很多,拿去给她看。她一边走,一边挑选着照片。
他们的手松开了。他微微抬手,又胆怯地缩回。
走了好一阵,他终于鼓起勇气,很小声地问:“可以、可以继续牵吗?”
她莞尔,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回道:“当然。”
阳光明媚,晒得他面颊暖热。
他们一直牵着手,在这片藕荷色的花海中徜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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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丛出了一身汗,望着天花板,深深呼吸来几个来回。
他慢吞吞爬起来换衣服,对面的房门开着,林暮丛下楼,早已起床的冯雨坐在桌前吃着早餐,抬头看他一眼:“早,给你买了油条和包子。”
“……谢谢。”林暮丛转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洗了好几遍脸,慢吞吞出来。
冯雨:“今天怎么起这么迟?”
“咳……”林暮丛吃着油条呛到了,“没定闹钟……”
“哦。”冯雨问,“什么时候能来电?我手机快关机了。”
“阿叔说,最晚下午。”
“那行。”冯雨想到什么,又说,“对了,我衣服干了的话记得提醒我。”
脑中又浮现那雾一样的颜色,林暮丛躲开眼神:“嗯、好。”
吃完上楼,林暮丛严肃瞄着晾衣杆。
他要如何确认她的衣物是否干燥?
他不可能去碰她的东西,转头去摸自己悬挂着的内裤布料,还有些许湿意,估摸她的应该也没干。
完成这个检查任务,林暮丛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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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故障抢修完毕,冯雨第一时间先给关机的手机充上电。
雨后天晴,二人围坐一张桌子,如往常一般吃着午饭。
冯雨接到一个电话,来电人是老方。
“刚才给你打电话怎么还关机了?”老方在电话那头说。
冯雨:“手机没电了。”
“哦。”老方没多问,“听说你明天回来?”
冯雨夹了口菜,“嗯。”
“几点到?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就行。”冯雨调侃,“方姐,找我有事啊?”
老方没有献殷勤被戳破的尴尬,笑道:“这不是又给你介绍新活儿来了吗。”
“饶了我吧,我还想休个长假。”
说是这么说,冯雨还是听老方讲起具体工作。
一番交谈,冯雨模棱两可地说:“行,我考虑一下。”
“好。”
打完电话,冯雨饭才吃了半碗,看看旁边,林暮丛竟也还剩许多。
林暮丛没想偷听她打电话,但老方嗓门不小,他坐得离她近,那些内容避不可避地传入他的耳中。
她说了多长时间的电话,他的筷子就在半空悬了多久。林暮丛盯着面前的番茄炒蛋,微微抿着唇。
冯雨:“怎么不吃?”
林暮丛回过神,扒了两口饭,就着菜咽下,明明放了调味,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吃了几口,他没忍住,低声问:“姐姐,你明天要走了吗?”
冯雨低头回着消息,“嗯”了一声。
她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寻找灵感,现在任务完成,自然而然要回去。林暮丛早就想到这点,只是没想到会这样突然。
昨天还做着情窦初开的梦,今天就得知她要离开,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明天……什么时候?”
“上午。”
林暮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你记得收拾行李,别落了什么东西。”
冯雨还是回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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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来林暮丛这儿时,冯雨只带了两套换洗衣物和最基础的日用品,还有很多物品放在原来住的那个屋子。
下午,冯雨抽空回到原来的住处。
院子周围仍有几位前来打卡的粉丝,其中有人是二次打卡,见到冯雨,挥着手和她打了个招呼。
“姐姐,你先忙,我们一会儿再来。”她们礼貌避让。
冯雨点点头,进了屋子。
她当时没打算在这久居,只租下三个月,这间屋子总归不属于她,等她离开房租到期后,也许会有新的人搬进来,这里的物件都需要清理掉。
冯雨带的行李不多,但后面陆陆续续网购的东西不少,除了衣裤,还有电器,生活用品等。
冯雨不准备带走,有
合适的就送给本地居民,没什么用的就扔了。
那个电火锅本想留给林暮丛,他没要,说后面要去上学,长时间不在家,给他也是闲置。
冯雨想了想挺有道理,便又送给村里其他人。
那台钢琴不太好处理,琴是二手的,价格不贵,冯雨便买下了。
不好运走,也没有合适的接手人选。略作思索,她还是打给林暮丛。
“暮丛,钢琴可以放在你家一楼吗?如果后面又遇到适合的人,你可以做主替我送出去”冯雨说明情况。
那样贵重的钢琴,村里没有人家有条件学得起,放在那间屋子又有可能会被新主人搬走,林暮丛说了“好”。
冯雨找了四个壮实的当地人,出了钱,让他们帮忙搬到林暮丛那儿。
一通忙活完,这一天也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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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她即将要离开的消息,林暮丛一直表现得很平静,照常做饭吃饭,帮忙解决杂物,主动提醒她收好行李,从容得好似无事发生。
只是夜晚躺在床上时,脑海里便思绪万千。
她回到城市之后,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林暮丛不敢去想。他们的生活本就毫无交集,他们的身份也有着天壤之别,全靠命运的安排才有现在的关系。
他不该对她起那些妄念。林暮丛庆幸自己未曾表明心意,她不会知道这一切。
就让他所有的悸动,掩藏在斜风细雨的公交站台上,满院子的鞭炮红屑中,黑暗逼仄的楼道里。
昨晚的梦醒了,他的梦也该醒了。
林暮丛想如此成熟地解决问题,可他欺骗不了自己。他的记性很好,他可以肯定未来的很多年里,他都不会忘记她。
看到楼下那台钢琴会想起她,摸到那条柔软的粉色毛巾会想起她,甚至每落一场雨就会想起她。
林暮丛苦涩地将自己埋进棉被里,他的心不由他掌控,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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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冯雨收拾好东西,去村口等车。
前天下过大暴雨,今日天气倒不错,气温回暖了一些,冬阳透过枯枝的缝隙照下,荒野上染着光晕。
蜿蜒的村路有些微泥泞,林暮丛帮忙拿着行李箱,面色如常。
张奶奶昨天便得知冯雨要走,见二人路过家门口,迎上来告别。
冯雨笑盈盈:“奶奶,您不用送我。”
“好,有空再来玩啊。”
“嗯,您保重身体。”
一白一黄俩毛团不懂他们谈论的内容,翻着肚皮晒太阳,哼哼唧唧,无所事事。
到了马路边,冯雨叫的车已经到了,打着双闪等候。
冯雨报上尾号,司机看眼手机,开了后备箱。
林暮丛安静地搬起行李,平稳地放好。
冯雨随口问:“你明天是不是又要去县城上课了?”
林暮丛低着眸:“嗯,还要上一星期。”
冯雨点点头:“挺好的。”
后备箱关上,冯雨去开车门,“我走了,你也保重身体。”
林暮丛语调平稳地说:“好,再见。”
冯雨笑看着他:“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林暮丛稍稍一顿。
他有很多想说……
她还会回来吗?
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她会不会删除他?忘了他?
那一晚,她为什么牵他的手……
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口,但这些话语太容易暴露他的情绪,他的身份亦不适宜开口。
静默片刻,他说:“一路平安。”
冯雨哼笑一声,转身坐进车内,唇角勾起促狭的弧度。
林暮丛站在原地,微微失神地看着车门。
她降下车窗,正和他对视上。
冯雨悠悠地说:“暮丛,你不诚实。”
闻言,林暮丛猛地定住,瞳孔微微放大。
她却不再看他,施施然升起车窗,系上安全带。
“师傅,走吧。”
司机启动车子:“好嘞。”
车辆驶出,越行越远,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不见。
林暮丛如雕塑般久久滞在路边,心如浪涌,无法平静。
她知道。
她全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