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赤雪变了,虽然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夜骁对她很熟悉,他能察觉到她的兴奋。
她兴奋到几乎不休息,夜里完成主帅的任务,白天还会易容出门,几日几夜不睡觉,仿佛感觉不到疲惫,后来甚至主动同他聊起天来。
夜骁,你可知,唐垸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说。
他是个极度自负,极度傲慢,极度喜欢炫耀的人,赤雪眼底满是血丝,但光影锃亮,苦牢是他最完美的大作,他忍不住不用。正因如此,处处都是蛛丝马迹她靠近他,好似野兽逼近,他梗着脖子不敢动,赤雪睁大眼睛,轻声道,我马上就要找到他了。
夜骁被她盯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真可怕,他心想,唐垸一个失势的丧家犬,到底哪里惹到她了?
那时,他们已经搞到了都城布防图,静待大军攻城。
梁王日日派人到城外喊话劝降,达吾宁死不从。
他们废话的这些时日,赤雪应该都在逼供。
说应该,因为这都是夜骁的猜想,他还从赤雪回来时的神色判断,她的逼供可能不顺利。
亲军司折磨人的技法五花八门,赤雪也不是一个手软的人,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唐垸身上了。
某一日,赤雪回来,一头栽倒在茅草垫子上,浑身腥气,指甲缝里都是洗不净的血迹。
夜骁问她怎么了,赤雪说:此人只手遮过天,狂妄自大,如今全家死绝,只剩一人,还真就什么都不怕了,他看不起我这种打手,什么都不会说的。
夜骁问:杀了他便是,反正也是个该死的人。
赤雪摇头:他不能死。
夜骁问:为何不能死?你要查他是怎样逃出生天的?
赤雪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翻过身,看着头顶,喃喃道:我得换个法子。
夜骁从没见过,赤雪如此执着一件事。
后面一段时日,赤雪开始忙起别的,她带着人把城里上上下下查得一清二楚,城墙的薄弱处、排水暗道、可攀爬的死角、烽火台、军械处全部记录好,交给了他。
夜骁有种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赤雪出门前,对他说了一句:夜骁,一切小心。
然后她转身离去,夜骁忽然叫住她。
赤雪回头,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他,夜骁嘴巴动动,道:你也是。
赤雪呵了一声,那是自然。
赤雪走后,夜骁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后面。
跟踪赤雪难如登天,她很敏锐,好在现在她的注意全在别的地方,夜骁离得远远的,万分小心。
他看她制造了一场火灾,然后带着一具尸首,偷偷出城。夜骁认得那具尸体,那是唐垸,她把他杀了?
赤雪将唐垸抛尸城外乱葬岗,自己却没有走,而是躲在了远处的林子里。
夜骁觉得好生奇怪,便也躲在暗处观察。
一天后,唐垸的尸首居然动了。
他没死,但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他像一条巨大的肉虫,从尸堆里蠕动出来,慢慢爬进了山林。
赤雪从树上跳了下来,抬头看天。
白日灼灼,强烈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晃得睁不开眼。
夜骁知道了,她要潜逃。
这一切其实早有征兆,在景顺城时,她说她在养伤,但亲军司的左营卫首领,就算只剩一口气,也有办法联络京师。可她全须全尾,却失踪数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不想联络。
他没有深问,他觉得问也问不出来。
要拦她吗?
夜骁远远看着,忽然想起孙家兄弟的问话。
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的,他见过。
他知道赤雪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的雷暴之夜,穆北马场大乱,跑丢了许多匹马,那匹叫赤雪的白马也在其中。
但其实,赤雪不是跑丢的,它是被人放走的。
他看见了,她站在天与地交接的雷鸣线上,望着那匹在黑雨中近乎发光的白马,跑得很远很远,好似奔上九重天。然后,她也像现在这样,扬起了头,那时风雨太大,砸在她的脸上,她也睁不开眼。
再然后,她朝他这边走来,将马鞭抛起又接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