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华道:不用。
杨知煦看着这张有些黯淡枯黄的脸,一股酸涩的暖意从背部蔓延四肢,到心口,到指尖。他抬起手,在她脸颊旁,苦笑道:也不知咱们俩现在瞧着谁更惨一些
那修长的手指在她脸边似触未触,檀华感觉面颊上的绒毛都痒起来了,连带着那一面的脖颈,耳根,爬上一股麻麻的热力。
杨知煦催她:来,你躺下。
檀华不言。
杨知煦道:在医馆,就要听大夫的话。
檀华有点想挠脖子。
他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再道:同你说话呢?听到了吗?
檀华:嗯。
杨知煦攒了些力气,起身,将外袍披在肩上,檀华还站在那,他轻推她手臂,道:我出个门,很快就回,你正好补眠。
檀华还想说什么,被杨知煦的眼神给看回去了。
他的目光还同往日一样温和,只是瞧得久了,那种一代名医不容置疑的严厉感又冒出来了。
她在杨知煦的注视下躺到榻上。
榻还温着,枕边残留的清苦药香将她团团裹住。
杨知煦怕她不睡,在榻边坐了一会,直到她撑不起眼皮,呼吸缓沉,睡着了才出门。
李文就在院子外面侯着,他见杨知煦出来,一个箭步冲过来。
公子!你
杨知煦轻抬手。
李文跟在杨知煦身边很久了,知道他这意思就是不想多说,马上也闭嘴了。
我要沐浴,你去准备,再回去取点东西。
李文直接去办事,从府里带了两个下人过来伺候。
杨知煦沐浴过后,回了小屋。
他关好门,将东西轻轻放到桌上,是药,茶,还有一份安神香。
药和茶是自己用的,安神香则是给檀华用的。
她太累了,又精神敏锐,他想她能好好休息一次。
他在桌旁点燃香炉,拿到床榻的角落放着,一边轻声笑道:我虽没有你那腧穴封脉的手段,却也有办法让你进入沉眠
清幽香气从香炉中飘出,化成袅袅细烟。这香是杨知煦与春杏堂的长□□同调配出来的,用废了无数香物,才弄得这一方配比,就是为了能让被苦牢折磨的他能安神片刻。
檀华的呼吸在香气中愈发绵沉。
杨知煦想帮她把被子盖上,伸手去拿,没曾想一用力,扯得心口发闷,忽然想咳嗽。他怕吵醒檀华,硬是忍着走到一旁,结果一阵更凶猛的胸闷袭来,他转过头,用手臂捂住嘴,猛咳了一阵。
咳完,身体又有些抖。
杨知煦扶着墙壁,张口呼吸,缓了好一会。
阴天气沉,有些粘凝之感。
他的指尖慢慢缩起。
刚中毒那两年,他偶尔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但他性坚,每次想起,都强迫自己不可自怜,慢慢的,也就习惯当下了。
但最近,他好像又开始想了。
檀华睡了好沉好长的一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雪皑皑。
幼年的她长得干瘦,在院子里扫雪,听见侍卫参见梁王,就知道主子来了,跟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那天雪大,梁王生了点风雅,要赏雪,侍卫长告诉她不要再扫了,她准备退下,却被梁王叫到跟前,他说,抬起头来。她抬头,梁王看了看,说,你这眉间的一点红痣,配上满园雪色,倒有些像我新收的宝马,今后你来带它吧。
梁王喜欢马,养了很多好马,他习惯安排单独的人照料单独的马。那日梁王走后,侍卫长来跟她说,你运气好啊,你有名字了。
梁王爱马,他会给每匹马起一个名字,但他不会给他们这些捡来的战争孤儿起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一口饭,找人训练他们,脑子灵身手好能成事的,长大了就丢到宫内亲军司里当察子,成不了的,要么过程中死了,要么就在成年后给一笔钱放他们出府自己讨生活。某种程度讲,梁王也算是个仁主。
而运气好能分到宝马饲养的人,他们从此就跟这匹马叫一个名字,他们会有专门的训练,专门的餐食住所,还有更多的机会能见到梁王。
她分到的那匹马,是一匹还没长大的小白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一缕红鬃,刚见她,鼻腔就喷了喷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赤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