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统领大人是不是从来没笑过?
笑过的,他见过。
他知道赤雪的一个秘密。
多年前的雷暴之夜,穆北马场大乱,跑丢了许多匹马,那匹叫赤雪的白马也在其中。
但其实,赤雪不是跑丢的,它是被人放走的。
他看见了,她站在天与地交接的雷鸣线上,望着那匹在黑雨中近乎发光的白马,跑得很远很远,好似奔上九重天。然后,她也像现在这样,扬起了头,那时风雨太大,砸在她的脸上,她也睁不开眼。
再然后,她朝他这边走来,将马鞭抛起又接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的心口砰砰直跳,激动,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如今,他有些懂了。
因为,此时此地,好像轮到他来放走他的“赤雪”了。
他看着她从怀里拿出一包药,倒入口中,然后义无反顾进入了茫茫瘴林。
夜骁不知道她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但这些或许都不重要,毕竟她当年放走那匹白马时,也是一无所知,她只是希望,它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得回去了,事发突然,他得帮她想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还得帮她挡住后续的追查。
走在路上,夜骁莫名其妙地,学着当初她的样子,把手里的剑抛起来,又接住。
然后他也笑了。
啊,原来是这般感觉。
他回望寂静山林。
一朝辞别,佩剑西东,袍泽不忘,各自珍重。
檀华跟了唐垸九个月。
这实是迫不得已想出的办法,唐垸性格执拗,就算她把苦牢下到他身上,他也绝不说出解药,檀华最后对他说,行,恭喜你,然后她捅了他一刀,将他抛尸城外。
她这一刀捅得很讲究,与心脏分毫交错,她赌他仍有求生之心。
她赌赢了。
她服下苦牢,跟他进入山林,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吃什么,她就吃什么,他喝什么,她就喝什么。
檀华以为自己会饱受剧毒之苦,但没想到她离死亡最近的几次,居然都是饿出来的。唐垸被她严刑拷打半个多月,又下了毒,又捅了刀子,命薄如纸,每日只进食少许,皆是草木植被,完全不够檀华消耗。
但她不能去吃别的东西,她要确认他解毒的过程。
山中寒暑交替,她彻底融入了山林,她与唐垸同行,观察他的饮食,调息之法,不知不觉间,她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毒疮与伤痕,她牢牢记住自己吃下的每一种草木的特性,摸索着毒理与解药的关联。
山中隔世,待檀华完全确认了解毒之法时,她已然忘记了过去了多久。唐垸身体恢复,他准备离开山林,檀华出现在他面前。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绝望的神情,她蹲在他面前,“还记得吗?”她太久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像是磨着石磨,都不像她了,“我对你说恭喜,你猜,我在恭喜你什么?”
唐垸老得眼皮都松了,一句也无法回复。
檀华道:“我在恭喜你,又被我盯上了。你可知,你与妃子通奸,也是我查的?”
他松弛的眼皮不停地抖,他俨然放弃了。
“唐相,我该谢谢你,如此顽强坚持。”她的手掌扣在他的喉咙上,淡淡道,“来吧,一招断命,半息气绝,我不让你痛苦。”
唐垸今生最后的画面,便是这个一身残损的亲军司打手,走向山林与城野交界处的背影。
檀华找到了杨知煦。
她觉得,她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她摸着他形同枯槁的面颊,心里说,不要怪我吧,二哥,我实在没有你聪明,我已经尽力了。
她望着窗外春雨夜,薄雨像他的肌肤一样清凉。
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林子,长久的山野生涯让她比从前更加敏感。
她留下了解方,嘱咐好长老便离开了。
她戴上斗笠,骑着马,奔入山林。
一支箭破空而来,她弯身躲开,斗笠被射掉,后方,诃烈骑着马持弓追来。
她就知道。
她与诃烈一路缠斗,诃烈本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太虚弱了,这九个月她几乎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深受毒瘴之苦,她被他逼到了绝路。
雨还在下。
诃烈眼眶眦裂,他从来没这么接近复仇的时刻,他一点也不敢松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但即便她已作困兽之斗,依然凶险无比,他被她压在山崖边,深渊之中狂风呼啸,她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她咬着牙骂:“丧邦之犬!还有力气来咬我?”
诃烈被她擒住关节,动弹不得,他忽然瞧见什么,眼睛一热,涌出泪水,随即大吼一声,竟生生把自己一条手臂掰断了。
檀华转头,并没有援兵,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一看。
好啊,好啊,又是你们。
这么一晃神,诃烈反客为主,把檀华压在悬崖边。
这样,檀华就看得更清楚了。
就算下着雨,都挡不住那洁白的月亮。
诃烈拼尽全力,想给她推下山崖,檀华死死扣住他肩上的穴道。
他们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消失,继续下去,他们会维持着这相持的姿势,一起坠落山崖。
月亮注视着这一切。
檀华看看诃烈,他有些紧张,但绝不放手。
檀华忽然笑了起来。
善恶有界,恩仇有归,心无旁骛,情无二致。
诸方尘缘引她今生到此,也算乾坤清明了。
她看着天上的月,心里说,多谢赐名,多谢你们让我最后再见他一面。
她抓住诃烈的领口,将他拉近,低声道:“让你的月亮安息吧。”然后用力一蹬他的腹部,把他踹回山头。
狂风从深渊吹上,檀华高扬着头,张开双手。
朱墙紫殿不是我求,尘网樊笼非我所愿,我是一匹自由的白马,就该死在山野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