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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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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这小医所诊治过村户,流民,甚至前线的逃兵,年底时,各种消息像雪花片一样纷至沓来,有捷报,也有噩耗,最艰难的时候,孙家弟弟赶来传讯,让他们快往后方撤。杨知煦问他据阳关如何了?孙家弟弟红着眼睛说,恐怕守不住了,他哥哥死了,好多人都死了,他们马上要去劫乌涂的粮草,孤注一掷,如果失败,这里一定会被血洗的,你们快走。

村子里有许多难民,伤势严重,无法移动,也无处可去。

后来,杨知煦没有走,这里也没有被血洗。

有人说,梁王胜了,达吾退兵了。

但战争仍在继续,只是大晟换守为攻,开始收复失地,向乌涂方向前进。

家中来信,朝廷又来征饷,景顺城乱作一团,刘瑞义派人来接杨家前往天京避难。

信中几次催杨知煦回京调养身体,杨知煦的回信里却都对此避而不谈。几封信后,家里人也不再提了。

不知不觉,秋天到了,最后一份迷驼丁的毒素也用完了。

杨知煦依然没有走,他喜欢在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已到这个份上,去哪里调养都差不多。回家还要强行言笑,不如在外,至少悲苦自在。

冬季的时候,春杏堂的长老带着药童前来此地,为杨知煦引毒。

没有温泉暖阁,没有家仆伺候,也没有迷驼丁,生生拔毒,让杨知煦险些一命呜呼,昏迷了四五天,睁眼时,还笑了笑。

他哑着声音道:“……呀,竟然撑过来了?”

长老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夏季的某一个清晨,杨知煦坐在桌前,展纸留言——

“吾自觉大限将至,难再支撑,念及医馆存续,药材保全,亲友生计,亦念战乱之中,百姓求医更难,特留此书,以下诸事,皆为细酌,望诸位依言而行,莫负春杏堂百年仁心。”

他花费了半月时间,写下许多内容,方方面面,皆有照顾。而后又留了一封家书。这一切都准备完,总算是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湛蓝无际。

杨知煦望着,说道:“檀娘,你也莫要为我伤心,我这一生,什么都有过了,已无遗憾。我留了一些钱财给你……但想来,你也不在意这些。”微顿,低声道,“你要照看好自己,二哥帮不了你什么了。”

杨知煦甚至给自己挑好了棺材,一口再普通不过的柏木棺,没有雕花,没有厚漆,周身只带着柏木本身的浅淡纹理,尺寸恰好合身。

深秋,前线传来大捷,梁王势如破竹,攻克了乌涂都城。

后来,孙家弟弟又来医所了,那时杨知煦已经很十分虚弱,他向他打听檀华的消息,孙家弟弟说,左统领几个月前就失踪了,生死未卜。

“……什么?怎会如此?”

据孙家弟弟说,在攻打乌涂前,亲军司先一步进城搜查,檀华竟然在城里发现了大晟死囚的踪迹,她在搜查途中遭遇大火,没了踪影,现在亲军司还在寻找。

杨知煦心乱如麻,却也无计可施。

他连下地都做不到了。

他有些埋怨自己,心想着,他到底还有什么用,快点死了算了。

可命就是这么神奇,人一旦了却身后事,破罐子破摔,反而没什么牵挂,回光返照了。

杨知煦又生生坚持了数月,拖着这一把骨头的残躯,甚至偶尔还能给人看看病。

病患们看这大夫比自个儿还惨,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恍恍惚惚,竟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某一日,杨知煦睁眼,叫人把窗打开。

有什么东西从天边晃过,杨知煦的视线早已模糊,脑子也不灵清了,躺在榻上愣了很久,才辨认出,那是一只燕子。

他喃喃道:“……檀娘,你回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昏迷。

长老为他悬针吊命。

不论杨知煦自己如何看得开,他都是春杏堂的主事,他都是杨家上上下下最关心,最爱护的二公子,他们永远不会放弃他。

各路医师都来看过,杨建章和赵旻也来过,他们想了所有办法,花钱如流水,就为了吊住他这一口气。

有何意义?他们也不知。

医者本该看破生死,只因这事落在了杨玉郎的头上,就谁也不甘心了。受他恩惠的村民,家家户户,夜夜挂灯,妄图迷了鬼差的眼,把他留在世间。

那一夜,春雨绵绵。

那人出现在门口,当真像一道鬼影。

口吃的学生受到惊吓,来不及张嘴,那人抬手,他眼前一晃,身体就不能动了。

屋内,长老正在为杨知煦灌药,他没有转头,沉声道:“偏屋没锁,值钱财物都在那边,莫伤无辜人性命。”显然是把来人当成了强盗贼寇。

这人走到榻前,长老转头,震惊道:“你——”刚开口,也被封了穴道,跌倒一旁。

檀华坐在榻边,看着榻上的人,枯骨一具,却扎满了针,看得人皱眉。

她提起他的手腕,轻得像一张纸。

因为动了针位,他好像有些难受,手指轻轻抽动。

于是她把那针拔了,丢到地上,长老瞪大眼睛,发不出声音。

手不抽了。

檀华把他身上所有的针都拔去了,扔到一边,这回看起来总算没那么难受了。

她道:“二哥,我来晚了。”

春雨细如牛毛,垂落大地。

檀华伸手,摸摸杨知煦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薄皮。

她说:“真累了的话,想走就走吧。”

杨知煦躺在草地上,头枕着手臂,望着天空发呆。

天真好啊,云朵大得占了半边蓝天。

他在这干嘛呢?他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等待,等着那些人,放开他的那一刻。

好多人拉扯着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同他说七说八,让他留下啊,让他回来啊,让他再撑一撑啊。

他不想听,他也不知道要回哪去,他觉得这里最好,潇洒自在。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草地上轻巧起身,嘴里叼着一根细叶,闲散漫步。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心里一叹,说好嘛,又来了。

他转过头,却看见一匹白马。

“哟!真漂亮!”他走过去,摸摸马的脖颈,白马凑过来,在他脸上蹭了蹭。

杨知煦笑了,也蹭了蹭它的脸。

白马跺了跺脚,杨知煦问:“怎了?”

白马晃晃头,杨知煦猜想道:“难不成,你想送我一程?”

白马鼻腔出气,杨知煦道了声“好”,然后一跃上马,马匹前蹄扬起,嘶鸣一声,朝前奔跑。

风掠过耳畔,吹散一切,天地辽阔,狂澜四野,马蹄踏在青草间,杨知煦张开手臂欢呼:“痛快!痛快!哈哈哈!”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来到河畔,马儿停下了。

杨知煦下了马,怔了怔,道:“就这样了吗?”

白马无言。

杨知煦笑着道:“好,那就,再会了。”

他步入河中,朝茫茫彼岸,行了一半,回过头。

白马站在岸旁,静静注视着,他心里一动,朝它挥手,道:“你回去吧!多谢你!多谢你!”

他接着渡河,走着走着,步子又停了,他胸口堵得厉害,深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狂风骤起,岸边白马,周身现光,额前鬃毛被风卷起,露出一道赤红印记。

杨知煦忽然泪如雨下。

该如何说,如何说?

他心生眷恋,却在忘川河边。

那日,杨知煦醒了。

长老喜极,捧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颤抖着道:“有用!真的有用!真的是解药!”

长老扶着他露骨的肩膀,激动地说道:“玉郎,你可知,前几天来了一位姑娘,我观她身上也有苦牢毒痕,这是她写下的方子,都是生药材,甚至有些寻常蔬果,她说如果你……你还没走,可以按这个顺序进食,这样吃,就能解去苦牢。这法子未免太奇怪了,但真的可以!玉郎,没想到这样简单!真的可解!真的可解!”

杨知煦流连阴阳两界,神识不明,听也听不真切,他看着窗外艳阳,因为用针过多,他视力有损,即使醒来,还是看不清晰,觉得这边远不如梦里的草原那般简洁欢愉。

可是……

可是……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入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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