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骁:“好。”
檀华给木炭生火,收拾吹火筒,坩埚钳子,还有硝石草木灰。
安静的夜色里,院中偶尔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同表面的不急不缓,有条不紊不同,檀华的心思大半在别处。
杨知煦是聪明人,他几乎可以说是檀华这辈子认识的最聪明的人,对于聪明人来说,有些事,应是多说不如不说。
可他用却那样消瘦的背影对着她。
他在情绪用事,他在意气用事。
“嘶”的一声,夹坩埚的铁钳烫了手,锅掉地上,滚烫的化银流出,夜骁连忙给她拉开,“小心!”他看她的手,“烫到了?”“我没事。”檀华说着话,察觉到什么,抬眼看,一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这边。
夜骁自然也察觉到了,也回头看。
“是杨公子。”夜骁道。
杨知煦没有进来,转身走了。
夜骁道:“或许是来察看进度的,要重铸的银子不多,天亮差不多就能完成了。你之前认得他?”
檀华看向他,夜骁道:“你对杨府好像很熟。”
檀华道:“我受伤之后,是在他们家的医馆治的。”
“春杏堂?”夜骁想了想,“这组织不一般,天下药材近乎一半过于其手,似乎主子从乌涂归来的一路,也是他们暗中接应的。”
“是吗?”
“具体事项都是刘师兄安排,我也不清楚,但我最后是在睢县的春杏堂分号接到了主子。想来你们归国之事,他们参与颇深。”
檀华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对夜骁说:“你一人能做吗?”
夜骁道:“重铸银锭?当然可以。”
檀华前往杨知煦的别院。
跳房顶走得最快,几下就能过去,但檀华选择在府内穿梭。她还要再想想,等下如何开口,该说些什么,不该说些什么。
一路穿花拂柳,廊下悬着灯笼,映着两旁葱郁草木,偶有虫鸣低低响起,更显庭院幽深。
杨知煦的房间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她走到门口,轻叩门。
“杨公子,你睡了吗?”
她听到脚步声,门开了,杨知煦穿着一件豆绿色的素缎袍子,宽松垂顺,襟口暗绣几茎疏竹,腰间软缎系带随意系着。看见她来,淡淡一笑,道:“忙完了?”
檀华道:“夜骁在做,我来看看你。”
杨知煦视线落到她身侧,抬手示意了一下,檀华很自然地将手放了上去,杨知煦看看她烫破的地方,带她进屋,坐到榻上,自己去柜子里拿了点药膏,回来给她涂上。
刚刚来的路上,那诡异的纠结感,随着药膏的清凉,和他身上散发的药浴之后的淡淡苦香,慢慢被驱散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檀华开口道,“我身份特殊,如果告诉你,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杨知煦仍专注涂抹药膏,淡淡道:“这不重要。”
檀华问:“你没生气?”
他轻声一笑,品不出是什么意思。
涂好了药,他将药盒放到一旁,拉着她另一只手,说道:“刘公公很快就会走了。”
他说完,就静静看着她,檀华猜想,他或许想听她说些什么。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她说:“杨公子,我也得走了。”
他神色平静,问:“为什么?”
檀华道:“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杨知煦接着问:“为什么?”
檀华没说话。
杨知煦道:“你之前一直隐瞒,为何现在突然之间就亮明身份了?”
檀华道:“亲军司已经找到我了,我得回京复命。”
杨知煦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深,缓缓摇头,道:“不对,现在想想,当初从金华寺回来,你就在暗自担心那些查找银窖的人,还三番五次出门跟踪,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知道,亲军司的同僚来了?”
檀华又不说话了。
杨知煦站起身,缓步走到屋子中间,回头道:“你若不想见他们,大可以躲在医馆,以你对景顺的了解,避开他们不是难事,但你没有。”静了静,他继续道,“不是他们找到你,是你自己想好的,是你自己主动现身的,对不对?”
檀华被他一双眼睛看着,有点顿住。
可能是愣得有点久了,杨知煦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他脸上难得没有一丝玩乐之色,非常认真地与她道:“凭你这小脑瓜是骗不了我的,檀娘,同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檀华发愣的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视线又移开,“这同你无关。”
下一刻,他就卡着她的下巴给她转了回来,他脸上这时已经带了怒意,道:“同我无关?那同谁有关,难道同那位右营卫首领有关?”
檀华莫名被他这句话问出点火气,“跟他有什么关系?”
“没关吗?你们名字都起得成双成对的呢。”
“胡说八道!”
他们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死死盯着对方,争着毫无价值的幼稚言论,互不相让。
按理说,他们都不是这种性格,檀华从不与人拌嘴,她此生坚信,动嘴不如动刀子。杨知煦就更不是了,这人恨不得梦里都端着那点酸文人的潇洒体面,怎可能像个泼皮无赖一样同人这样争吵。
杨知煦泡温泉都没泡红润的脸,现在吵架吵红了。
“好,理由我不问,那不重要。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许走。”他一字一句道,“你等着,我去找梁王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