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华道:“睡觉。”
“……睡觉?”杨知煦不解,“你困了?”
檀华道:“你睡。”
杨知煦哭笑不得,抓过她的手臂,“这我睡得着?”
檀华不语,给他压了回去,他还不肯松开抓她的手,定定瞧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檀华始终不言,杨知煦低声道:“难道还真要叫我开口求欢不成?”
檀华垂眸,过了一会,她抬手,手指抵到他太阳穴的位置,转气运功。
一股清沉之气缓缓入身,杨知煦眉头轻蹙,忍不住闭上了眼。
此气刚入身,好不难受,好像把他藏了一整日的烦闷苦恼全都翻开了。
杨知煦是大夫,他很清楚这种调理之法,如拨枢机,气血复行,通其瘀,调其气,和其阴阳,就同针灸之法一样,用适度的外力刺激,来激发身体自行复原。
但针灸也就施针之前要费心准备,像她这般的内功调理,要时刻关注病患的纤毫变化,实是劳心伤神,即便是他受伤之前,真气充沛之时,也极少替人这样治疗。
慢慢的,杂乱的思绪丝丝缕缕,梳理温通。
他双眸依旧紧紧闭着,抓着她的手却还没有松开,将她越拉越近,最后环抱住了。
檀华道:“你这样,我动不了了。”
杨知煦出了一身汗,低声了句什么,掺着微颤的气音,檀华实在没听清。
檀华道:“什么?”
他深深埋在她的肩膀里,抱着她的手臂紧到有些发抖。
他并没有重复刚刚那一句“我也不想这样”,他觉得她没听到也好,因为他刚说出口就已经后悔了。
人都说,病人一般都是有耐心的,没耐心的都早早去投生了,只有能耐着的,能忍着的,才能慢慢适应,与经年累月的痛苦共生。
杨知煦已经忘记,上一次神清气爽,元气饱满是什么时候了,那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自小天资卓越,事事都做得成,骨子里自然就不受约束,他喜见天地辽阔,不太愿意成天待在医坊内,面对那些满腹牢骚,时常情绪失控的病人。
春杏堂里德高望重的长老们说,他这性子其实不适合做医者,学识有之,但专心不足。
后来一场大祸,把一切都变了,最初一年,他完全不成人形,咳得夜不能寐,吃什么吐什么,每三个月就要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引毒,即使用最昂贵的药材吊着,也越来越难控制身体的衰败。
某一个深夜,他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母亲看见他呕血,哭着转身捂住了眼睛。那一刻,他突然就理解了那些他曾经不太愿见的病患。
那次过后,他夜里不再让任何人进来别院。
但那之后,他也自然而然便懂得如何做一个好大夫,他看着那些病人,就像在照着镜子,治他们,就是在治自己。
这算是有得有失吗?也许吧。治病救人带给他安慰,那些病人夸赞他是个耐性安忍,举止沉定的好大夫,听得多了,他甚至觉得他打小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慢慢的,慢行,慢言,话说多点就得喝茶压气,提不了重物,受不了寒凉,坐久一会,起身时就得扶着点什么。
他还有自由吗?
有的。
偶尔午夜梦回,他仍是自由的风,可穿梭山野林间,闯荡龙潭虎穴,他贪恋梦境,不愿醒来,只有对着梦里的天地,他才能说一句心里话……他也不想这样。
怀里的人儿动了动,她在他的拥抱下抽出一只手,轻轻盖在了他的头上,拇指捋着发丝,好似母兽温舔,是最纯粹的温柔。
她听到他的话了?
或者,她感觉到了什么。
他抚着怀里的人,拉开一些,看着她平静的面庞。
檀华看着杨知煦怅然的神色,他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表情。
檀华道:“别笑了。”
杨知煦一顿,檀华又道:“不高兴就说不高兴。”
杨知煦轻声道:“你又瞧着我不高兴了?我因为什么不高兴?”
檀华道:“因为学生不听话。”
这回杨知煦是真的笑出来了。
“你也知道,这么不好学,出去别说是我教的。”
她看了他许久,道:“你所有学生里,我的本事最大。”
“哟,”杨知煦挑眉,“大在哪?”
“其他人总学不到先生的床上来。”
“……呵,”杨知煦啼笑皆非,用手敲她,“口出狂言,为师这点斯文都叫你败光了。”
他手指头一下下敲着她的脑门,像敲木鱼似的,以示不满。檀华被他来了几下,从旁拾来那没派上用场的假阳具,放到他身上,“用这个吧,别把先生斯文的手指头敲疼了。”
杨知煦终是忍不住了,抱着她笑了起来,笑声不高不扬,在喉间浅浅漾开,爽朗得一如在那无拘无束的美梦里,所有的伤感,不知不觉都散去了。
是了,杨知煦想着,纵使他此生再也不是自由身,但有此心有灵犀的人儿在怀,老天终是待他不薄。
他恨不得将一切都赋予她。
“檀娘,我有事要告诉你。”
杨知煦手臂紧了紧,将今日与郭双谈论的事,尽数告知檀华。
“……我原以为他们最多也就冲着钱来,家中现存积蓄不多,掏空也就罢了,但他们恐怕另有算计,我有传讯给友人寻求帮助,但不知来不来得及,现与郭将军家假订姻亲,实是迫不得已的无奈之举。”
檀华听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治,说实话没什么印象,好像是后宫养鸟的。
郭林,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京城卫戍司令,京畿禁军最高统帅之一。
够用。
檀华久久未语,杨知煦稍撑起身子,说:“檀娘,你怪我是应该的,此次风波若能过去,你要我如何赔罪都好,若是过不去,我尚攒了些私财,不在杨府账上,皆留与你,足够安稳度日。”
檀华回过神,看向杨知煦。
“……你在说什么?”
杨知煦张张口,还没出声,面前的人倒觉得有趣似的,先笑了笑。
檀华的确觉得杨知煦有趣,这世上所有东西加起来,都没他有趣。
月色穿窗,轻柔地漫进屋内,在她背后形成一圈淡淡银光。
她伸手,抚摸他的面颊。
“二哥,”她轻声开口,真实相告,“你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