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家这些事不让戚淑婉觉得费劲,但的确从秋天一直到冬天才处理完毕。
被指认为证人的大夫没有被审问出什么。
反而梅姨娘在孩子的事情上,当真动过些手脚,她生下的是个女儿,暗中调包成一个男婴。
梅姨娘同那三名美婢终究被处置了。
戚淑静一朝翻身,不必再被梅姨娘磋磨,她却笑不出来,因为在之后她不得不面对的是永安侯府这个烂摊子。
一个瘫痪在床的父亲。
一个病弱的弟弟以及一个襁褓中的妹妹。
“二小姐今日亲自去接侯夫人,但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一个人。”竹苓这些时日对永安侯府的事情又关心起来,声音低了点,“听说侯夫人病重。”
面对戚家的烂摊子,终于能自己做主的戚淑静想起庄子上的冯燕兰。
从前永安侯府是冯燕兰掌家,她想着把冯燕兰接回来,兴许她的生活可以恢复从前的样子。
却没有想过在庄子上的冯燕兰比她在侯府过得更凄惨。
几个月的折磨,兼之先前染过疫病身体有所毁损,早已熬受不住倒下了。
病倒后想看大夫也难。
一日拖一日,等戚淑静去接,见到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冯燕兰。
这样的冯燕兰无疑没有办法掌家。
甚至须得戚淑静悉心照料,方才能延续性命。
而戚淑静看着形销骨立的冯燕兰,想起戚家今时今日的情况,满腔希望破灭,惊吓中落荒而逃,什么也顾不上,于是将病中的冯燕兰抛在庄子上。
“母亲病重,怎能继续留在那种地方?”
戚淑婉垂下眼沉思数息道,“竹苓,你带人去将母亲接回侯府,让二妹妹今后好生照料。”
竹苓先是讶然,心有不解。
待她领命依言照做,把冯燕兰送回戚家,瞧见戚淑静惊悚崩溃的模样,隐约了悟。
这一回戚淑静一直追到宁王府,要见戚淑婉。
只是她本以为自己会吃个闭门羹,意料之外,戚淑婉请她进去。
来之前满肚子的话在见到戚淑婉之后半个字说不出口。
戚淑婉在她之前把话说了。
“母亲病重,自当接回府中将养,否则岂不是要叫外人以为二妹妹不孝?我近来诸事忙碌,也不得闲,且到底已经出嫁,多有不便,此事只能二妹妹多费心。”
戚淑静目瞪口呆。
好半天,她勉强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戚淑婉,你无耻!”
“王爷会觉得我无耻吗?”
戚淑婉不在意戚淑静怎么看,但好奇了下萧裕的看法。
萧裕一笑,语气正经,轻唔一声说:“王妃身为姐姐,教一教自己妹妹仁孝之道,怎会无耻?以本王所见,王妃做得极好,是你妹妹不识好歹。”
没有任何犹豫的偏袒让戚淑婉笑倒在他怀里。
“可我确实藏着坏心思。”
萧裕挑眉反问:“哪里坏了?”戚淑婉看着他没说话,他又继续道,“比起他们的所作所为,你从未加害于他们,无非让他们自食恶果,怎谈得上是坏心思?何况那是她的母亲,没有不供养的道理。”
冯燕兰苛待的是戚淑婉,从不是戚淑静。
连同戚家,苛待的人也唯有戚淑婉,因而在萧裕看来,让戚淑静承担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王爷说话越来越好听。”戚淑婉抿唇一笑。
萧裕也笑:“难道以前不好听么?”两个人笑闹过一阵后,方说起正事。
“年节过后,父皇会退位让贤。”
“阿芸和谢知玄的婚事也定在了三月。”
这是两桩大事情。
背后则是另外一桩关乎到萧裕和戚淑婉两个人的事情。
“那等阿芸和谢七郎大婚之后,我们便启程。”戚淑婉同萧裕盘算起来,“路上快一些,兴许还能赶上江南的春天,便是赶不上,想来夏初的风景也别有意趣。左右不急,我们慢慢走,秋天抵达楚地,避开酷暑,大约也不错。”
萧裕的封地在湖广,是富饶之地。
即便比不上京城繁华热闹,亦定自有独属一方风土人情的意趣。
“不会不舍吗?”
萧裕看戚淑婉说得轻巧,却知她内心不如表现得轻松。
去封地后,无诏不得回京。
纵然和戚家关系不深厚但她在京中也有朋友,往后想见一面便难了。
她同阿芸关系好,卢夫人偶尔会递请帖带小女上门,她同虞似锦、谢露凝等人皆有往来,不提其他各府的夫人小姐们。现在的日子于她而言,应当是极顺心的。
“不舍自是有的呀。”
戚淑婉坦然道,“对阿芸她们难免舍不得,却总不至于为此撇下王爷。”
“况且,她们也都已经成家,往后会有自己的生活。”
“我也会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不要紧。”
“我不害怕离别,因为我知道王爷会陪在我身边,我也不害怕未知的将来,因为王爷会陪我一起面对。”戚淑婉微笑,“而且,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未尝不是好事,天宽地广,想来总有惊喜。”
戚淑婉心态很好。
萧裕明了她的心意之后不再提这些,他们慢慢为离京做起准备。
延和十九年。
太子萧谦继位,改年号嘉和,是年三月,长乐长公主萧芸大婚,其驸马为谢家七郎谢知玄。
萧芸和谢知玄的婚礼格外的热闹。
宾客们闹至深夜方尽兴而归,戚淑婉同萧裕也赴宴了。
但第二日,天不亮,前一日已拜别过父皇母后的他们乘马车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同样没有要任何人相送。他们按照计划改道一路南下游玩,待抵达楚地宁王府,蒙在鼓里的萧芸气愤中写下寄出的那封信笺比他们先一步到了。
戚淑婉笑着给萧芸回信。
连同回信一并被送回京去的是一大箱她专门为萧芸挑选的礼物。
湖广的风土人情与京城、江南皆不一样。
戚淑婉和萧裕在这里住下来,体验着他们崭新的生活。
得益于之前那一点儿教擅长女红的时兴绣样与珠钗样式的经历,来到楚地后,她在城中开了间铺子聊以打发时间。府中无事时,她会过来铺子里待至傍晚。
萧裕也每次都来接她。
左邻右舍知晓他们是夫妻,却不知他们宁王与宁王妃的身份,难免好奇萧裕做的什么营生。
戚淑婉编不出来。
久而久之,众人便默认萧裕是靠戚淑婉供养的小白脸。
萧裕对此则欣然接受。
一直到戚淑婉被诊出有了身孕,他放心不下,坚持帮她打理铺子,口碑终于有所好转。
嘉和二年,夏。
戚淑婉和萧裕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他们的这个孩子甫一出生便被封为荣安郡主,得宫中赏赐无数。
从此金尊玉贵、千宠万爱。
嘉和七年。
荣安郡主五岁了。
五岁的荣安郡主生得糯米团子一般,肉嘟嘟的白嫩脸颊,乌溜溜的大眼睛,分外讨人喜爱。她最喜欢的事情便是跟着自己娘亲去铺子里,因为这样,回府的时候,她可以带回去许多爱吃的零嘴儿。
这一日,傍晚时分戚淑婉让人关了铺子准备回宁王府。
上得马车后,她扫一眼女儿背在身后的小手,又去看萧裕:“大夫不是说过了要戒糖吗?”
荣安郡主爱吃糖。
萧裕宠女儿,不仅从外面买各种好吃的糖给女儿,且寻来方子让府里的厨娘制外面买不到的给女儿尝鲜。
糖吃多了却少不得坏了牙。
女儿先前牙疼过一回,哭得大半日,戚淑婉便看得紧,不让她贪嘴。
口中虽然这么问,但她心下奇怪,往常萧裕都是和女儿背着她在别处吃完再回府,今日怎得女儿身上还藏了?萧裕没有应她的话,反而是女儿眼巴巴瞧着她:“娘亲的生辰吃块糖也不行吗?”
戚淑婉一怔。
经由女儿提醒她才后知后觉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行那便不吃了。”
小郡主奶声奶气的说着,背在身后半天的小手举到戚淑婉的面前,“给娘亲漂亮的花花。”
戚淑婉眼眶一热,将女儿连人带花一并抱至大腿上来。
她抬眼看萧裕,萧裕微笑,跟着坐到她身侧,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朵牡丹别至她发间,细细端详过片刻,才仿佛极公正一般轻声同她道:“好看。”
四目相对,戚淑婉久久未能言。
年幼的小郡主尚不会察言观色看气氛,忙着学自己爹爹的样子也仔细瞧一瞧自己娘亲,大声夸赞:“好看!”
戚淑婉低头看女儿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把人搂在怀里。
“谢谢荣安夸我。”
回到宁王府中,得萧裕吩咐的厨房已备下丰盛的晚膳。
他们一家三口用过膳,在花园散步。
风中淡淡的花香不断飘来。
走得一刻钟便嫌累的荣安舒舒服服趴在萧裕背上,听自己爹娘说起京城。
“娘,京城好玩吗?”
荣安好奇发问,戚淑婉想一想回答说:“好玩,而且你皇祖父、皇祖母、皇伯伯、皇伯母、皇姑姑都在京城,他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哇!那我要去!爹爹娘亲,我们什么时候去京城?”
戚淑婉偏头,和萧裕相视一笑。
“下个月。”
“我们去京城给你的皇祖父祝寿。”
小荣安又“哇”地一声,缠着戚淑婉和萧裕盘问起京城的事情。
一家三口说笑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一如往日,也似后来许多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