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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俶是在秋宁处用完晚膳才离开的,不过他走了没多久,岧郎却又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神色恹恹,哪怕有他平日爱喝的饮子,此时竟也不香甜了。
秋宁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有谁惹你生气了?”
按理来说大唐打了胜仗,他该高兴才是,今儿满长安哪个人不知道这事儿啊。
岧郎却突然叹了口气:“没人惹我生气,就是一时有些感慨。”
秋宁心生疑惑:“什么感慨?”
“太宗时期的大唐府兵何等骁勇善战,怎么到了现在,却得依靠这些外族才能打仗了,若是他们忠心倒还好,若是一时不慎,便要和高将军一样,差点就兵败了。”
说完这话,他神色郑重的看向秋宁:“现在或许可以依赖募兵来维持边军,可是孩儿总觉得,这也并非长久之计啊。”
秋宁看着他,一时间心情也是大受触动,他竟然能从这一点事情上,就看的如此深远,这孩子果然有些当皇帝的天赋。
思索片刻,秋宁终于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能想到这些,阿娘便也不用那些虚话糊弄你了,如今这境况,的确危险,边军任由节度使募兵,地方府兵招不到兵,只剩下空架子,至于朝廷的禁军,腐朽衰弱,根本毫无战力,如此外重内轻,乃是取祸之道,日后迟早都要改革。”
“只是,这也不过是疥藓之患罢了,如今最根本的,还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对于府兵朝廷根本无田可授,最后导致只能募兵,将财权下放节度使,中央朝廷却税收锐减,虚弱不堪,想要改变这一点,才是难上加难。”
府兵制崩溃是结果,均田制瓦解才是核心原因。
而岧郎听了这些话,面色惨白,他之前只是一些担忧和抱怨,但是此时听了秋宁的分析,才算是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险要之处,现在的中央朝廷,就等于是在高空中走钢丝。
只要稍微有一点失误,恐怕就是万劫不复了。
他此时也算是终于了解为何圣人如此宠幸这些边军将领了,他没有改革的意志,便只能在这些凶悍胡人中搞平衡,期望用政治手段来平衡兵力的不对等。
可是一时可以如此,能一世如此吗?
只要有一个人看穿了他的把戏,掀翻了这个牌桌,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到时朝廷又算什么?
只怕将会成为这些边军摆弄的傀儡罢了。
想到这儿,岧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他一把握住了秋宁手,急迫道:“阿娘,既然您看的如此透彻,那又该如何改变现状呢?”
秋宁反握住岧郎的手,轻轻笑了笑:“好孩子,别害怕,此时还没到这个境地呢。”
虽然现在的大唐看着像是一个破房子,仿佛踹一脚就能倒塌,但是实际上破船还有三千钉,安史之乱这样的烂摊子都能熬过来,因此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境地。
“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分边军的权,尤其是节度使,不能使他们掌握太多军马,否则让他们财权军权政权于一体,对于朝廷无所求,又为何要效忠于朝廷呢?等将这些人拆分的差不多了,其他事也就能一点一点进行了。”
岧郎见自己母亲神色平淡,一时间也受到了影响,和缓了一些情绪。
“最近阿娘常和阿耶商议事情,就是为了这事做打算吗?”岧郎小声道。
他还是很有政治敏感度的,之前他还小的时候,每次来秋宁处,也会遇上李俶,但是那时两人根本不怎么避讳他,来了就叫到跟前问询一番关心一番。
可是最近两年,他却发现有些不对劲了,每次过来,听闻阿耶在,他想要去请安都会被拦下,然后等两人说的差不多了,这才会将他叫过去。
而且他发现阿耶对待阿娘的态度也比之前敬重多了,甚至有些地方都超越了对待王妃的礼遇,再加上朝廷中的一些变化,也让他察觉到了什么,因此自然而然他也就有了猜测了。
之前他是从不把自己对于朝政的看法和阿娘提的,他怕会让阿娘担心,但是今日他却表现了出来,也是想要试探一番。
秋宁见他这么问,抿唇一笑:“你好好读书,日后自会明白,今日我和你所说的这些话,只是一些浅薄的见解,你出去了也不能乱说,现在圣人对咱们东宫十分关心,你还是要多读圣人之言才是正道。”
没有正面回答,但是岧郎心里却已经有答案了,他笑着起身行了一礼:“阿娘的教诲,岧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