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宁假作惊讶状,急忙笑着给崔氏行礼:“恭喜王妃,贺喜王妃!”
崔氏此时也是志得意满,半靠在榻上,手轻抚着平坦的肚子,见着秋宁恭喜,也只是有些倨傲的点了点头:“你有心了,这么晚了还能过来探望,可见还是记得我往日对你的恩惠的。”
这话说的十分盛气凌人,仿佛秋宁只是个服侍她的小丫鬟似得。
秋宁面上神色不变,依旧含笑:“娘娘广施恩德,神佛庇佑,这才有今日喜事。”
你自己做的脏事儿自己心里没数吗?竟还好意思说。
崔氏到底脸皮还没修炼到这么厚,一时间神色也僵住了,有些恼恨的瞪了秋宁一眼。
李俶看着情形不对,立刻打断了这二人斗法,对着崔氏流露出难得的温和:“既然有孕了,那就好好歇息,太医说你今日晚膳有些寒凉,这才惊了胎气,日后可要好好保养才是。”
说起这个,崔氏就来气,更是有些后怕,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周围伺候的宫女:“都是这些奴婢无能,妾身自会好好惩处她们!”
这话说的十分阴森,一时间几个贴身伺候的都开始瑟瑟发抖,崔氏的手段,她们是最知道的。
李俶看着这一幕,一时间也是有些无语,这些奴婢哪能提前知道你有孕了,还不是你爱吃什么就上什么菜了。
但是到底是她们崔家自己的奴婢,爱怎么惩罚怎么惩罚吧,李俶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而秋宁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道:“没想到竟是这般凶险,可是明日就要去华清池了,王妃却又要卧床养胎,这可怎么办?”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一下子就静了。
原本还十分自得的崔氏,神色瞬间僵住了,她可是十分期待前往华清池的日子的,虽然李俶在那儿的住处没有东宫大,可是那边天气凉爽,又能每日泡温泉,从舒适度上就已经秒杀太极宫。
太极宫建在低洼湿热的地方,夏日总是十分难熬,崔氏是十分不想夏日留在这个地方的。
因此她立刻道:“可以让人在马车中多垫一些厚褥子,然后御马之人慢慢行进,应当是无事的,太极宫湿热,只怕也不利于养胎。”
但是李俶可不想冒这个险,下意识就皱起了眉:“你这一胎本就不稳当,若是路上有个万一岂不是后悔莫及,不如这样,你先在宫里养胎,等胎像安稳了,我再派人来接你。”
崔氏心中还是万分不情愿,可是却也不敢真的保证一定无事,她自己其实也是有些担忧的。
李俶看她犹豫,到底还是一口定下了此事:“行了,就这么办吧。”
崔氏这才憋憋屈屈的应下了,不过虽然嘴上应下了,心中却是深恨秋宁多嘴,又是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秋宁不仅不恼,还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虽然也有私心,可是让她留下养胎,也对她没什么坏处啊,她这般恨自己,可有想过她之前害自己的时候,讲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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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时间还是太晚了,几人定下明日行程之后,又随意聊了几句,秋宁便也和李俶离开了正院。
李俶直接回了书房,秋宁也回了自己的偏院。
揽青忧心忡忡道:“奴婢看着,郡王竟是十分欢喜呢。”
秋宁听了有些好笑:“王妃怀了他的孩子,他如何能不欢喜?”
揽青不由叹了口气:“奴婢就是心疼咱们小郡王,想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儿呢。”
秋宁眸色渐深,许久才轻声道:“他迟早都得适应的,在这宫中,想要活得好,就得挣扎着向前,又有谁能坐享其成呢?”
这历史上倒也的确有坐享其成的皇室子孙,可惜她们母子是轮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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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秋宁回去也没睡着,第二天天还没亮又起身了,迷迷瞪瞪的被人服侍着换了一身衣裳,然后便被塞进了马车。
等秋宁醒过神来的时候,车马已经出了太极宫大门了。
秋宁忍不住掀开车窗帘,看向外头。
因为是皇室出行,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沿路百姓更是要闭户避驾,因此秋宁除了看到一些皇家侍卫,其他竟是半点都没看到,只觉着这些沿路的建筑,并没有影视剧中那样精美,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秋宁看了一会儿就有些无聊了,放下帘子,开始靠在软枕上假寐。
拥翠见她神情懒懒,便搜肠刮肚的讲些故事给她听,秋宁一开始还不太在意,但是听着听着竟也觉得有趣了,一时间入了神,这一路上,便也不觉得十分难熬了。
她们是一直等到下午才到达目的地的,午饭都是在马车上用的。
幸好秋宁提前早有准备,否则还真要饿着过来了。
等到了地方,秋宁一下马车,还没站稳,岧郎便兴奋的朝着她跑来了。
“阿娘!”
岧郎今日打扮的格外富贵,一身红色绣金线圆领袍,腰上系着玉带,虽然还未戴冠,但也有几分皇室贵公子的气度。
秋宁接住了冲过来的岧郎,一边笑着给他擦额边的汗,一边嗔怪:“阿娘又不会跑,你跑这么快做什么?”
岧郎笑嘻嘻的任由秋宁给他擦汗,嘴上却噼里啪啦道:“孩儿有件好消息急着告诉阿娘呢,刚刚圣人召见孩儿了,还问了孩儿学问,孩儿都回答上来了,圣人还夸赞孩儿了呢!”
他一脸的骄傲,眼中也满是光亮,秋宁甚至能从他稚嫩的眼中看到一丝不应该存在于他这个年纪的野望。
她的心忍不住空了一瞬,但是又很快回过神来,笑着抚了抚他的后颈。
“我们岧郎真厉害。”身在皇家,见到感受到的都是这世上最顶层的权力和控制力,长此以往,这样的诱惑又有谁能幸免呢?
岧郎得到了阿娘的夸赞,更高兴了,一边拉着秋宁往院里走,一边叽叽喳喳的和秋宁说自己与李隆基见面的细节,甚至连李隆基摸了几次他的头,夸赞他时什么表情都细细说了,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十分高兴。
秋宁只是安静的听着,并不插话,这是他的小小荣耀时刻,她只需要为他感到骄傲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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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俩洗漱一番之后,这才算是松快了一些,这一路上虽然走得慢,但是古代马车又没什么减震器,这一路也是真的折腾。
“阿娘。”洗漱坐定之后,岧郎突然开口:“我听闻王妃有孕了。”
秋宁原本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却猛然抬起头,看向了岧郎。
她从没想过这件事要瞒着岧郎,但是却也没想到岧郎这么快就知道了,她还想着等到了之后自己亲自告诉他呢,看来还是不能小看八卦在后宫之中的传播速度。
“是的。”秋宁点了点头:“她这一胎怀的有些不稳当,因此这回便留在宫里养胎了。”
岧郎已经开始读书了,秋宁也开始尝试着不把他当成小孩子来糊弄,能告诉他的事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他。
岧郎听了这话之后,原本还有些兴奋的眼神瞬间暗淡了许多。
哪怕他才七岁,但是身在皇宫这个大染缸,他也是知道有个嫡出的弟弟意味着什么,不仅是意味着父亲的爱会分走一部分,更是意味着他身上的资源会减少许多。
可是岧郎却也不是心胸狭窄的孩子,很快又恢复了元气,笑着道:“太好了,我看旁人家都有兄弟姐妹,就我没有,如今母妃有孕,日后我便也不孤单了。”
秋宁能看出岧郎神色中的勉强,却也没有点出,只是在心中叹了口气,轻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有阿娘。”
岧郎一听这话,原本有些不安的心顿时一酸,可是他又不好意思当着秋宁的面流泪,最后一头扎进了秋宁的怀里。
秋宁并没有多言,只是抱紧了儿子,然后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不知多久,怀里传来岧郎瓮声瓮气的声音:“阿娘,岧郎会争气的。”
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却已经看清楚了这后宫的生存法则,只有争气,只有拔尖,才能在自己父亲那里,圣人那里,得到一丝重视。
若说之前岧郎只是观察到这样的规律,并没有真正体会到其中的紧迫性,但是此时此刻怀孕的王妃却给了他当头一击,也让岧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无忧无虑充满爱意的童年,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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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靠在榻上,喝完了苦涩中夹杂着怪味的中药,便急忙让人拿了温水漱口。
在这个过程中,她紧皱的眉头一直没能松开,胃里更是一阵阵恶心,硬压着才没吐出来。
一边伺候的宫女忍不住道:“王妃,不如还是喝之前那服药吧,温和些也对您的身子有好处。”
崔氏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就这么温补着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这胎像一日不稳,就得一直待在宫里,沈氏那个贱人却陪在郡王身侧,我如何能心安?”
宫女不敢还口,只能有些为难的咬了咬唇,如今这个药方是韩国夫人私自找了大夫给王妃开的,都说那个大夫是名医,长安许多人家都十分信他,可是在宫女看来,这世上名医再厉害,还能有宫里的太医厉害吗?
可是这话她到底不敢和王妃说。
崔氏也不理会身边宫女的想法,她现在只盼着能早日去华清池,这宫里她真是呆够了,又湿热,郡王又不在身侧,想着这几日郡王都和沈氏那个贱人日日相对,她心里像是猫抓一样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