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权力
秋宁在这边踏踏实实的跪起了灵, 但是孙淑然那边就说不上十分高兴了。
她一开始的确是昏睡过去了,但是等到第二天早起醒来, 知道自己拼死生下的是个小郡主,她简直要崩溃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老天爷为何对我这般不公平!”她的肚子还很痛,但是心却比肚子还要痛。
黄女史心里也十分失望,但是还是依旧一脸悲切的安慰孙淑然:“娘娘不要灰心,即便是个小郡主,那也是龙子凤孙,太孙殿下膝下凄凉,日后也会疼爱小郡主的。”
但是孙淑然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此时被身体心理双重痛楚折磨的面容都有些扭曲了, 她咬牙恨声道:“没希望了, 彻底没希望了,一个郡主便是再受疼爱, 日后也无非是嫁个好人家, 我呢?我却依旧要在这深宫里煎熬!”
她恨得将床上的枕头被子都扔到了地上,整个人和疯魔了一般。
黄女史见她如此,也不敢再劝, 只能无声哭泣。
也恰好在此时, 外头有人通传:“小郡主醒了,娘娘可要抱过来看一看。”
这下子可算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上,孙淑然一下子就疯了:“滚!都给我滚远点!本宫生的是儿子,不是什么女儿!”
外头的人吓了一跳,也不敢多言,赶紧便离开了。
而黄女史见她越发疯魔了,也不敢再让她这般下去了,急忙上去哭着抱住了孙氏的胳膊, 哭着道:“娘娘,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即便小郡主日后不能将您接出去奉养,可是她也是您的亲女儿,太孙的血脉啊,您只要有她,便是生养过子嗣的后妃,日后也能免于那一难啊!”
这话仿佛是一根针一样,猛然刺透了孙淑然此时混沌的心,她整个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许久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一把抓住了黄女史的手臂。
她的手冰凉的刺骨,眼中却满是恐惧:“你说那一难,那一难是……”
黄女史眼泪流的越发汹涌了,压低了嗓音在孙氏耳边道:“娘娘,皇爷殡天,今儿就要挑选后宫妃嫔殉葬了。”
孙氏整个人都委顿在了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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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被殉葬的事情吓住了,秋宁更是被吓得不轻,她看着太子妃神色轻松的坐在仁智殿侧殿翻阅朱棣后宫的名录,嘴里一边念叨这些妃嫔的来历和资历,一边评判她们到底适不适宜殉葬。
秋宁听着这些残酷的话,只觉得从头到尾透体冰凉,最后实在是听不下去了,终于咬牙道:“母妃,殉葬之事实在是残酷,唐宋两朝从未见端史册,太祖爷当年恢复此举或许是生怕在地下寂寞,但是如今朝廷安稳,四海升平,咱们不如以人偶代替,如此也可两全。”
秋宁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将这话说出口的。
而她这话一说出来,整个侧殿顿时鸦雀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弱了许多。
太子妃翻书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秋宁,原本经常带笑的脸上,此时凝重的可怕。
“太孙妃是要将太子陷入不孝的境地吗?”
秋宁心下一惊,急忙站起身来行大礼:“妾身不敢,只是妾身心怀不忍,又想着大行皇帝在世时就仁慈,想来也是不愿看到如此场景的,这才……”
“住口!”太子妃冷声喝止住了秋宁接下来的话:“大行皇帝心思如何也是你能议论的?”
秋宁的冷汗顺着脖颈冒了出来,她的头低的更深了:“大行皇帝爱民如子,行宽仁德政,因此妾身才有此猜测,还请母妃恕罪。”
实则这些话都是屁话,永乐年间为了打仗,税收政策可算不上宽大,但是秋宁此时为了圆话,只能这么说了。
太子妃听到这儿,却是冷笑一声:“我之前都以为你听话顺从,是个难得的宽和仁厚之人,如今看来,你却是真人不露相,竟是宽厚的分不清上下尊卑了!”
她一边说一边重重的拍了一下座椅把手:“给我滚出去跪灵!这边的事儿你用不着操心!”
秋宁手脚发软的被王掌言搀扶着出了侧殿。
“娘娘,您何必如此呢?此事本就不可为,您如今还惹怒了太子妃娘娘,实在是不划算。”王掌言语调里竟带着哭腔,她也是没想到,娘娘这般聪慧懂得趋利避害之人,竟会在这种事上犯轴。
秋宁听到这话,却只是苦笑一声:“有些事,即便知道机会渺茫,却也是要做的,否则真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好年华的女子就这么消亡,我是绝对做不到的。”
说完她忍不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找人盯着太孙那边,若是他有空了,你来回我。”
王掌言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家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为殉葬之人求情的心思,一时间竟也有些伤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秋宁摇了摇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哪怕能多救几个人也好。”
王掌言忍着心酸点了点头。
秋宁回到灵堂之后,屋里跪着的人并不多,因为这会儿正是休息的时间,大部分人都去侧殿或者附近的偏殿休息了,留下的只有一些奴才和执意想要表现悲痛的妃嫔。
这些人也是生怕殉葬的铡刀落到自己头上,因此想要格外表现一番,做最后一搏。
看到秋宁进来了,这些人仿佛是要从她的神态上打探出点什么,因此都下意识的看向她,有期待有麻木也有不安。
秋宁看着这些人,只觉得心酸,竟是也不敢直视她们的眼睛,只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跪下,一言不发的烧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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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赶走了秋宁之后,心情也并没有变好,她抚着胸口好几口气都缓不上来。
刘典言急忙上去给她顺气,一边顺还一边劝她:“太孙妃娘娘还年轻,不懂得这里头的紧要之处,平日里又心慈手软惯了,这才说出这些话来,娘娘不要和她计较,别气坏了自己。”
太子妃一听这话,就有些恼怒:“倒是就她一个人慈悲,我们这些人都是没心肝的冷血无情之人,这规矩是从太祖爷那儿传下来的,大行皇帝离去前也没有另外吩咐过,我们这些做晚辈的,又如何能去做长辈的主?”
“太子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仁孝的名声,若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了岔子,日后不知要落下多少话柄!”
“她倒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上下嘴唇一碰便说的轻巧,殊不知我心里的为难之处。”
刘典言听着这话,也只是叹息,太子妃的确是有难处,但是倒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只要找个借口说大行皇帝以前曾说过不要殉葬嫔妃或者少殉葬嫔妃的话,想来谁也不会拿这个挑理去,毕竟殉葬之事还是太有伤阴鸷了。
可是这话刘典言不敢说,她知道,太子夫妇是最看重自己的名声的,只要一点几率会伤到自家名声,那他们就不可能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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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日,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十分忙碌,秋宁也没能找到时间和朱瞻基说上话,一直到八月十五,太子朱高炽终于在大臣的三跪三请之下,在大行皇帝灵前继位,之后又去了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受百官朝拜,真真正正的成为了嗣皇帝,而太子妃也正式被册封为皇后。
这件事之后,秋宁也好,朱瞻基也好,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机会,秋宁也觑着个空子,终于和朱瞻基说上了话。
两人是在仁智殿一个小偏殿里见上面的,不过短短十几天没见面,朱瞻基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色也十分苍白,看起来十分疲惫,一进门都来不及打招呼,整个人就瘫倒在了榻上。
“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前面这几天忙得很,你捡要紧的说。”
看着他疲惫的说话都睁不开眼,秋宁也不敢含糊,直接将自己的想法用最简练的语言表达了出来。
结果刚刚还瘫在榻上的朱瞻基却猛地坐起身来,眼神锐利的望着她。
“你这是疯了不成!”他这话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甚至于还不敢太大声。
秋宁咬了咬唇,也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此事难办,可是这样的事儿实在是太过残酷,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就这样香消玉殒。”
朱瞻基像是重新审视一般,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妻子。
他之前就知道她仁善,却也没想到能仁善到这个份上,与她自己利益无关的人,她都同情人家。
朱瞻基猛地从榻上起身,这会儿他也睡不着了,心里还有些烦躁,但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宽慰,只要是个人,都希望自己身边围绕的都是好人,尤其是这些早就被政治给浸透了心肠的人,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世上还存在如此纯粹的善意。
“这事儿你不要想了,殉葬的名单已经订好了,明日就会送到御前审批,不出意外,这次要殉葬十六个妃嫔。”
秋宁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十六个妃嫔,那再加上和这十六个妃嫔一起陪葬的宫女,只怕最少也得三十几人。
她一把抓住了朱瞻基的手,咬牙道:“殿下,这些人实在无辜,还请殿下发发善心,哪怕是减少几人也好啊。”
朱瞻基回过头来,冷冷的看向秋宁,从她清澈的眸子里,他似乎只看到了不忍和同情,再无其他。
这是他多少年没看过的眼神了,几乎要在一瞬间灼痛了他。
他略有些狼狈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淡淡道:“到时候再看吧,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说完起身就要出门,结果刚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脚步,低声道:“若是日后我走在了你的前面……”
说到这儿他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也不等秋宁反应,便已经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