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其其格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她虽然嫁给了努尔哈赤,可是她心中对于努尔哈赤却始终都是畏惧多于依赖。
他的年龄比自己阿玛还要大,他的气势那样可怕,她在他面前,几乎是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句子,每次他过来,她都表现得坐立难安。
索性他对自己还存了几分温和,因此两人相处的还算和睦,可是她真不敢想若是大汗真的恼了她会怎么样,她可不敢承受大汗的怒火,毕竟大汗的亲儿子都被他给杀了。
其其格一把拉住了丫鬟的手,颤抖着道:“去,去禀报福晋,就说我这几日身上不好,需要在院子里修身养性,我们老老实实的,大汗会看到我的诚意的。”
丫鬟被她这着急忙慌的态度也弄得有些不安,不过听到她惊惧的话语,也是松了口气,她今日这些恐吓自家主子的话也都是贝勒爷身边的人教的,现在能得到这个效果,也就不枉费贝勒爷一片苦心了。
丫鬟立刻点头:“福晋放心,奴才这就去,您只要安心过日子,大汗会原谅您的,他最是看重咱们科尔沁部了。”
其其格听到这话心里才安生了几分,同时也盼望着果真如同丫鬟所说的一样。
**
明安来朝拜过之后,其其格竟然老实了起来,这倒是出乎了很多人的预料,毕竟她之前那样高调,大家都想着,等人走了,她不还得再得意上几天。
但是她突然安静了下来,再加上之前她蔫头耷脑的回来,一时间引起了许多传言,许多人也不免在暗地里嘲笑她。
其中最厉害的,自然是阿巴亥,她在早请安时,便冷笑道:“之前还说什么最受阿玛宠爱,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也不知她是做了什么蠢事,竟是被自家阿玛教训成这样。”她这话里话外还有打探消息的意思。
秋宁听了笑了笑道:“明安贝勒若非宠爱其其格,又如何一片慈父心肠去教导她呢?这才是真的疼爱自家孩子呢,而且这次明安贝勒过来更是给其其格带了不少东西,可见他的心意了,连大汗都夸赞他们父女情深呢,你可不能胡说。”
秋宁搬出了努尔哈赤,阿巴亥便不敢反驳了,只能嘀咕道:“若是我阿玛,可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教训我。”
秋宁只当没听见,转头和旁人说起了别的。
心说我爸爸对我也很好呢,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只能自个心里难受。
**
明安贝勒走了之后,后宅又安静了下来,一直到了天命三年,正月的时候努尔哈赤突然命人在铁背山建城,秋宁听了觉得有些古怪。
那地方又狭窄交通也不方便,建城做什么?
现在赫图阿拉城虽然有些小,却也不至于搬到那儿去。
但是还没等她搞懂这其中的道理,她自己先病倒了。
或许是原本身体就弱,又或是这两年工作太忙,她一闲下来竟就这样病了,而且这个病还挺缠缠绵绵,一直都好不利索,也是因此她自打二月份就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开春,这才好利索。
这段时间后宅的事儿都交到了伊尔根觉罗氏手上,秋宁只专心养病,对外界事物不关心也不关注,算是结结实实休息了两个多月,总算也把元气养了回来。
但是等她刚养好病,还没把后宅的事情理顺,突然一件事就砸到了她的眼前。
努尔哈赤以“七大恨”誓师伐明。
没错,努尔哈赤建国之后,大明那边没什么动静,努尔哈赤却先动了,他要攻打大明,而且他是从二月份秋宁刚生病那会儿就开始准备,之前在铁背山建立的界藩城,就是为了伐明准备的。
现在万事俱备,他终于把旗号打出来了。
这次伐明,不仅是努尔哈赤要去,皇太极甚至也要跟着去,秋宁听说之后,便是有些心惊。
她这段时间诸事不问,没想到这样的大事也给忽略了,她急忙让人传召皇太极。
旁人不说也就罢了,他这段时间几次来看她,竟也一点都没提起来。
**
似乎是早就料到秋宁会责问自己,皇太极来得极快,秋宁上午传召,他中午没吃饭就来了。
秋宁原本许多话都堵在了嘴边,最后只能两人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了。
母子俩吃了一顿沉默的饭,等吃完之后,又喝了消食的茶,秋宁这才道:“你这几日来看我,竟也一点消息都不给我透露,还拐带我跟前的丫鬟也不和我说这事儿,我竟是完全都蒙在鼓里。”
皇太极笑着装可怜:“额娘这话说的孩儿实在难过,孩儿哪里是拐带您的丫鬟啊,只是您这段时间一直病着,这些事儿又这样操心,孩儿只想让您安心养病,等您养好了病,该知道的便也都知道了,何必又让您白操心呢?”
秋宁自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缘故,有些感慨的同时,又觉得心情复杂。
许久才淡淡道:“这次出征,胜算有几成?”
秋宁其实知道他们这次必然是胜了,否则也不会惹得明朝纠结军队来报复,然后便打了历史上著名的萨尔浒之战,但是现在的她到底还是要问上一句的。
皇太极叹了口气,信心并不是很足:“孩儿也说不上来,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明国到底不如乌拉部那般脆弱,若是强攻只怕伤亡惨重,还是得智取才成。”
秋宁没有问具体如何智取,多知道这些事也只会让自己心烦,因此她只是摆了摆手:“好了,你如今也大了,自己的事情也能自己拿主意了,额娘对你只有一个要求,平安归来,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皇太极郑重的起身,深深对秋宁行了一礼:“额娘,您放心,孩儿一定会早日回来,再到您膝下尽孝。”
秋宁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儿子,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她还是轻轻摆了摆手,嘴里只说出两个字:“去吧。”
**
这次的出征,也果然和秋宁预料的一样,金国大获全胜。
他们十分顺利的攻下了抚顺以及抚顺以东的诸个堡垒,原本还想试探着进攻沈阳和辽阳,最后因为兵力不足,再加上叶赫部在一旁虎视眈眈,明朝又开始增兵辽东,因此便在九月退了兵。
秋宁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十分沉默,她知道,萨尔浒之战的阴影是越来越近了。
现在外头已经有些秋凉,秋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许久才道:“皇太极只怕很快就回来了,你去他府上吩咐一下,早做准备。”
自己这儿得到的消息,肯定要比哲哲她们早的,这段时间哲哲也经常过来打探皇太极的消息,因此秋宁便也第一时间让人告诉她。
布尼雅轻声应了声是,她发现自打这次伐明之事起了之后,大妃的情绪便不太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是布尼雅还是十分聪明的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只是在这段时间内越发勤勉恭顺了。
秋宁也察觉出了身边伺候之人的小心谨慎。
可是她的心情又能和谁诉说呢,她在现代是汉人,现在却穿成了满人,如此分裂的身份,很难让她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现在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她又能去做什么呢?直接一包老鼠药毒死努尔哈赤和皇太极?
先不说能不能成功的事儿,首先这样做,并不是解决问题根源的办法,满洲的崛起几乎是无法阻挡的,她能毒死一个人,还能毒死努尔哈赤的所有儿子吗?代善莽古尔泰甚至阿敏,这几个人哪个又是省油的灯了?
历史上的皇太极倒是在入关前的确死了,但是迎来的却是更加残暴的多尔衮。
秋宁无法确定自己做出的选择就会是最正确的选择,她只能暂时蛰伏,然后或许在关键时刻发挥自己的影响力,让历史不再那样血腥和残忍,这或许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了。
**
九月底,大军得胜归来,这次的胜利可不是之前和其他部落那样的小打小闹,他们打赢了在几乎所有人眼中不可战胜的明军。
这简直就像是一个号角,拨开了许多人眼前的迷雾,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或许不必做一个小小的边疆部落,他们是真的可以和这世上最强大的势力争锋。
努尔哈赤更是借此一扫之前处死长子时的阴霾,他整个人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精气神不止昂扬了一丝半点。
秋宁和以往一样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迎接场面,她站在所有福晋的最前面,看着得胜归来的军队走来。
她心中复杂万千,面上却只挂着浅浅微笑,仿佛她也只是万千盼着自家男人和孩子归家的妇女一般。
阿巴亥就站在秋宁身侧,她的目光从努尔哈赤身上,移到了落后努尔哈赤半个马身的代善身上。
他看起来十分沉稳,面上虽然也有几分高傲,却并不明显,反倒显出了几分金贵和彬彬有礼,阿巴亥心下忍不住一跳。
大汗虽然依旧英武,可是和代善比起来,他似乎是真的老了。
她之前从未想过大汗会和老这个词联系起来,但是今日,这个词却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同时挥之不去的,还有代善那双锐利的眼睛。
她略显灼热的目光终于引起了代善的注意,他下意识也望了过去,一下子与阿巴亥的眼神对上了。
阿巴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急忙低头不敢多看,代善却不知为何,唇角微微翘了翘
,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皇太极就在代善身侧,他在无意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皇太极先是一愣,然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眸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