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地方干什么？继续自杀？
明明他刚才还被生活压得想去寻死，但听到少年这么说，他的手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样，牢牢攥住了少年的手腕。
“你饿了吧！”他挤出一个关切的笑容：“要来店里尝尝我的拿手菜吗？不收你钱。”
少年没有试图抽回手，看起来也对他口中的拿手菜不感兴趣——或者说，他的样子好像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没被绷带遮住的另一只眼睛里毫无神采。
被带进店里后，少年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安静地趴在桌上玩玻璃杯。
他进厨房处理食材，突然听见那孩子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你快死了，大叔。”
他切菜的动作一顿，抬头发现少年正在翻看他的检查单，他母亲的单子也一起放在里面，于是少年又说。
“你的妈妈也快死了。”
“真好啊，病死~”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几分真情实感的羡慕：“既然已经知道治不好，就可以没有负担地去死了。”
“大叔你明明应该是最理解我的人，为什么刚才还要救我呢？”
是啊，为什么呢？
他的人生已经烂得一眼就能望到头，活着就是在等死，那早死晚死还有什么区别呢？
“……我之前一直是这么想的，可在被那孩子直勾勾地提问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我其实是不想死的。”
大叔说。
“所以才会不假思索地去救他，邀请他吃饭，我对他做的，都是渴望能有人对我做的。”
“这附近在一年之前远没有这么繁华，那个时间段会路过的行人很少，我通常一整个上午都会待在医院，因为那天查出了症状才会提前回来，然后就凑巧救下了那孩子——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
“于是那时候我就想着，我就只活这一次，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总要让我挣扎到最后吧。”他说：“或许总有一天，属于我的那个奇迹就会出现了。”
莉亚：“那太……那个少年之后怎么样了？”
“他啊，我跟他说完这些心里话之后，他就没再说话，吃完饭就走了。走之前，我问他还会不会去寻死，他说——
‘饭很美味，等到奇迹到来的那一天，我还会再来的。’
之后不久，忽然有个慈善机构得知了我的情况，给我医院的账户上汇了一大笔钱，结清了欠的债和母亲的治疗费，我也停业了一段时间去治疗，现在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了。
那个孩子再没来光顾过，我想，他应该也在某个地方努力地活着吧。”
大叔一脸笃信。
“毕竟，奇迹是真的存在。”
他已经获得了新生，也希望那个曾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与他共度过一个下午的少年能得到救赎。
莉亚看了看大叔头顶的血条。
虽然他说病情已经得到控制的，但几个debuff还是明晃晃地挂着，血条末端也存在着一截没被填满的空白。
——既然已经触摸到奇迹了，那再稍微幸运一点也可以吧。
莉亚的指尖动了动，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只大手盖住了她的动作。
“……？”
她疑惑地看向五条悟，却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坐在角落处，一个背对着他们的中年人身上。
“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六眼如有实质的威压让中年人浑身一抖，擦着额头的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两位，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中年人避开正在烹饪的店主大叔，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证件飞快地展示了一下，莉亚只看到最前面写着‘异能’两个字。
啊，她恍然大悟。
异能特务科。
确实，他们进入横滨之后完全没有掩饰行踪，露着脸大摇大摆地逛了一整天，这个异能体系的管控组织肯定要派人来探查一番。
目前他们的注意力应该全都集中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天内理子作为星浆体或许也会分到一点，但莉亚的名声还没传开，诅咒师黑网不对其他体系的特殊能力者开放，异能体系这边暂时还没人能把她和上面悬赏的‘圣女’画上等号。
所以五条悟刚才才要制止她的动作，以防她在异能特务科的探员面前暴露能力。
哐当。
店门被严丝合缝地关上。
见队伍内唯二的两个战力和中年人出了门，天内理子有些紧张地攥住了莉亚的手。
莉亚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不再继续浪费两人给她争取的时间，重新将视线投在店主大叔的身上。
［回复］
带着治愈之力的金光环绕在男人的周围，融进他的身体里飞快填充着血条。
“诶？”大叔若有所感地揉了揉肩膀，“怎么好像突然轻松了一点？应该是错觉吧。”
而在莉亚眼中，此刻他身上debuff已经完全消失了。
等到下次检查的时候，这个来自圣女的馈赠就会被发现，然后得到获救者迟来的感谢。
“……”
“……是真的。”
在她身后的桌旁，有人望着空气中飘散的金光，唇瓣轻轻蠕动。
当金发蓝眸的少女第一次现身时，他想，会不会只是相貌凑巧相似？
当她释放出能够屏除恶意的防护罩时，他想，会不会只是能力的表现形式差不多？
当她夜晚前往大教堂旧址，随后那里疑似出现灰之王的踪迹时，他想，会不会只是她也曾经和凤圣悟有过渊源？
他看着她进入横滨，走上街头，一路去往那个废弃多年的教堂，然后走进这条街上唯一开业的料理店……
直到现在。
他终于亲眼看到了这道独属于那个世界的光，一切的猜测和试探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印证。
——能够抚平一切伤痛，拯救所有灾难的圣女，现在就在他的面前。
他起身摘下帽子，脖子上的围巾红得像干涸的血，枯瘦的手腕从衬衫袖口的边缘露出一截，上面缠绕着的能够在六眼中隐藏自身的昂贵咒具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晚上好，美丽的小姐。”
在莉亚从狐疑到震惊的目光中，介于少年和青年年纪的陌生来者露出了一个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模一样的笑容。
“介意和我拼个桌吗？”
太宰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