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打油诗自此正式进入交口相传的流程,到岁祺上完这十天学再回蓁园的时候,文华学宫里下到刚入学的小孩、上到即将谋求官位的有识之士都已对这些打油诗了然于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孩子们当童谣随便说的打油诗传到这些即将走上仕途的大人耳中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马上就有人想到:百姓的想法既是这样,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最近那些指责二圣的文章也未必全对!
于是文华学宫的风向渐渐变了,有学子开始搜集各方文章通宵达旦地思考,找出其中谬误予以反击。这时候,蓁园几处学塾的文章恰好刚传进乐阳,在原本众口一词的骂声中,这种逆势而为的颂圣文章很容易引来嘲笑,可文华学宫也有文章传了出来。
文华学宫不仅是龙子凤孙们读书的地方,更是大邺最好的学宫,流传出的文章总能发人深省。
各地学子们读了文华学宫的文章逐渐冷静下来,进而开始思索先前没头没脑地跟风斥骂是否有失偏颇。然后天下学子便在无形中分成了两派,一方坚持原有观点,一方开始维护二圣和朝廷,双方写文章骂得有来有回。
“天灾不断就是天子无德!”
“天子有没有德你活这么大自己看不明白啊?有没有可能这天灾不是来指责天子的,是来收你这种睁眼瞎的?”
——晏玹读完几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之后,提取精髓做出了这种总结。
祝雪瑶刚从他手里接过那几篇文章开始读,听到这两话看看手中措辞精妙的文章又看看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有辱斯文”。
“求你闭嘴……”祝雪瑶面无表情道。
晏玹哈哈一笑,又交给她一封帖子:“四姐说过两天和霁云一起带着孩子们来咱们这里小住几日,我正好要去趟行宫,你照应他们吧。”
“行。”祝雪瑶点点头,接着问,“怎么突然要去行宫?”
晏玹啧声:“行宫出乱子了,原本备下的金丝楠木被官员们以次充好,眼看着就要用上,被眼尖的宫人们发现了。这是大殿的房梁,我得亲自去看看。”
祝雪瑶抬眸看看他促狭的神情,又问:“实际是怎么回事?”
“嘿嘿。”晏玹干笑两声,也不瞒她,“我提前留了机会让太子塞人进来,赌他会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来日查出来就是我的过错。年前他们就有动作了,弄丢了两根金丝楠木试探我会不会发现,我当时坐视不理,让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现在总算等到了下一步。”
这和他先前跟她提过的打算差不多,只是更多了些细节。祝雪瑶因而并不感到意外,但当时谈及此事时的那种不安又涌了起来,而且变得更清晰了。
上次她只觉得她是在担心晏玹,毕竟这种事的成败关乎身家性命。但现在她发觉这好似并不仅是那种油然而生的情绪,她好像真的在担心什么……又或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祝雪瑶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翻到半夜,她摸索出了些眉目,又迫不及待地想跟晏玹说明白,便还是睡不着。
再后来,晏玹被她翻醒了,迷迷糊糊地凑过来抱住她,口中含糊道:“还不睡?”
“嗯。”祝雪瑶抿了抿唇,翻身转向他,“五哥。”
“嗯?”
她轻声说:“我觉得你明日去行宫前要先进宫一趟,把这些算计跟阿爹阿娘说清楚。”
晏玹一下子清醒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睁开眼睛,复杂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瑶瑶,你知道咱们是在算计储君吧?”
祝雪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她事事都对帝后毫无保留未免太单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也觉得不必事事都说,但我刚想明白……五哥,你说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呢?”
晏玹迟疑道:“天下大乱?”
祝雪瑶又说:“不提政事,只说自家人之间呢?或者说,在储位之争上,你觉得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什么结果?”
晏玹不解:“你想说什么?”
祝雪瑶沉声:“我觉得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是咱们一干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一个储位真闹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晏玹爽快一笑:“这你不用担心,行宫这点事要不了太子的命,我也没想要他的命。”
祝雪瑶缓缓摇头:“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情,全看旁人怎么说。当然,他也是阿爹阿娘的儿子,又是太子,只要阿爹阿娘不点头,谁也要不了他的命。”
“可现下的关窍是——”祝雪瑶语中一顿,放缓的语速显得尤为郑重,“谁先让阿爹阿娘觉得自己对兄弟在出杀招,谁就输了,而凡是又总难免先入为主。”
“五哥先去把这些打算跟阿爹阿娘讲清楚,便可说自己是将计就计,主要是为自保、其次是为让太子也吃个教训,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免得旁人先拿这些争端做文章,到时五哥即便明面上赢了一场,但阿爹阿娘心里生出不满,那就留了后患。”
晏玹静静听完她的话,又自己思量了半晌,缓缓道:“若我这么办,而太子没有做同样的打算,只顾一味地算计我,父皇母后要恼便是恼他了。”
——这正是祝雪瑶的暗藏心思。
她的确怕晏玹弄巧成拙,但更想“人比人比死人”,让晏玹用坦荡和善意在父母面前将太子衬托得更不是个东西。
可这点小心思她本没打算跟他直说,现在被他一语道破,她多少有点心虚,讪讪地说了声“对”就没动静了。
晏玹不知她在心虚,心下暗暗回味着她的打算,觉得有点刺激,还觉得神清气爽。
太子总归是他的大哥,时至今日,他想到自己在和大哥明争暗斗依旧心情有些复杂。但每每和她一起谋划这些的时候,他又真的享受这种并肩作战的快意。
再想到大哥曾经才是众人眼中会娶她的那个人,晏玹邪恶地笑了: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