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说:“那主上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他忽而改了自称,透着明显的破罐破摔。
晏知芙眸光一凛,油然而生的恼火让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她噎住了。
因为他黯淡的神色让她明白,他没在要挟她,更不是赌气,他是认真的。
晏知芙沉吟了一下:“你当我没想过?可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损的是我和忠信侯的名声。”
沈雩眼底颤栗,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话。可她说得如此明白,让他避无可避,他哑然良久,茫然地问她:“主上您……您恨我吗?”
他自觉这话十分荒谬,因为他哪里会做让她生恨的事?
可她那句话的冷漠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恨他的。
晏知芙淡然摇头:“说不上。”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准备好的一句话,晏知芙没能说出来。
她别开眼睛缓了缓,终究有点心软:“去迤州吧,明天就动身。也许……”她笑了声,“我日后也会回去,还打算跟姜渝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到时还需你护驾。”
沈雩自然听得出她是哄他的,于是还是那句:“我不去。”
晏知芙口吻骤沉:“沈雩。”
“主上去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咬紧牙关,说出了十几年来最大胆的一句话,“主上若硬逼我走,全天下都会知道是忠信侯逼死我的。”
“你!”晏知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眼中只有她烈焰般的红唇,她也只听得到他颤栗不止的呼吸。
良久,她猛地松开他,怒极反笑:“好,算我养虎为患,倒让你摆了一道!”
晏知芙气得切齿:“罢了……”她长缓一息,只庆幸自己早先就做了两手打算,定住心道,“我让人给五弟带句话,你去他那里当差吧。”
沈雩微怔:“……福慧君府?”
他心乱如麻,首先想到的自是两个府离得的确很近,就算福慧君和瑞王有大半时间住在蓁园,距离其实也说不上很远,比迤州强多了。
紧接着,他又突然怕她适才说得去迤州乃至掸国的话是真的……
晏知芙打断他的思绪:“我只能容你到这了,别得寸进尺。”
“好……”沈雩在迷茫中下意识地答应了。话出口的一刹便有点后悔,抬眸看了眼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我这便着人去传话。”晏知芙从小杌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你今日就走。”
几丈之外,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昨天才从宫中回府,晨起用过早膳,她郑重其事地把云叶霜枝喊了过来,让她们坐。两个人略显困惑地一左一右坐到长方案桌两头,祝雪瑶和晏玹面对面坐在另外两侧,祝雪瑶清了清嗓子:“有件要事,跟你们打个商量。”
她这样弄得云叶霜枝都很紧张,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女君吩咐。”
祝雪瑶缓了口气,便将心里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跟她们说了。
话音才落,霜枝捂住脸道:“女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呀。”祝雪瑶很认真,“咱们同岁,我孩子都生了,你们自是该说亲了。”
这事其实她从重生之始就在想了,只是那时候年纪还有点早——现如今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嫁人,她完全是因为晏珏那个狗东西不愿意等了才会那么早成婚。后来到了她们都十六岁,她又怀孕了,有孕时既离不开她们也没有余力给她们操持婚礼,于是不得不又拖了一年。
直到现在,岁安百日已过,她终于可以安心给她们筹谋婚事了。加上晏玹与晏珏的较量一触即发,她也更希望她们能尽快成家,也算多一道保障。
……否则若他们赢了,她们自有荣华富贵可享,但万一他们输了呢?
云叶霜枝上一世就是为她而死的,这一世她真的很想让她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只是对她们来说,祝雪瑶这事提得的确太过突然。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愿不愿意都说不出来。
晏玹手里翻着本册子:“两位姑娘别不好意思,喏,这备选的人挺多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好人家。你们先看看,有看上的我们就把人请来见见,不喜欢再换。”
晏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虚。凭祝雪瑶这福慧君和华明公主的名号,她身边的亲信说是婢女,其实嫁进书香门第、小官乃至一些沾不上实权的勋爵人家都说不上是高攀。因为只要这姻缘成了,她处于情面也得帮衬她们的夫家几分。若没有这层关系,这些人家可削尖脑袋也挤不到她面前。
晏玹说罢看了看云叶霜枝,见她们都死死低着头仿佛入定,他又循循善诱道:“这样见面你们不好意思的话,改天我们做东去蓁园办个雅集?正好春日里风景好。雅集上你们看看谁合眼缘,私下回给瑶瑶,咱们再往下安排。”
“……”霜枝的脸更烫了。
云叶梗着脖子:“殿下别说了!”
“哎,总要办的嘛。”晏玹摊手,“我们随便挑个人家把你们嫁进去也不好吧?”
“就是呀。”祝雪瑶点头附和,“婚后虽说有我们撑腰,可两个人真情投意合总比全靠有人撑腰好,你们说是不是?”
“总之你们先拿回去看看。”晏玹干脆利落地把那册子塞到了云叶手里,云叶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想把它丢出去,赵奇在这会儿进了屋,揖道:“殿下、女君,大长公主差了人来传话,说沈侍卫要过来。”
“嗯?”祝雪瑶一愣,道,“什么意思?”
——赵奇的说法很奇怪。因为昭明大长公主和晏玹是亲姐弟,两个府邸离得又很近,从一开始在规矩上就比较轻松。后来沈雩又和他们两个玩熟了,一起喝酒打牌撸猫的关系,有什么事沈雩就自己过来说了,完全没必要先让人来传个话再让沈雩过来。
结果就听赵奇说:“说是……说是大长公主让沈雩来殿下身边当差,日后就不算大长公主府的人了。”
“啊???”不仅夫妻两个异口同声,连云叶霜枝都是这个反应。
四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赵奇,赵奇却也是一脸活见鬼的反应,嘴角抽搐道:“奴也觉得很奇怪,但大长公主差来的人确是这么说的,还说殿下和女君若无异议,今天就让沈雩过来。”
“?!”祝雪瑶和云叶霜枝面面相觑,云叶霜枝更如同两朵向日葵一样好奇地向赵奇探头。
……谈婚论嫁有什么意思,眼前的怪事刺激多了!
晏玹哑然半晌,问赵奇:“大姐是不是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