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雁儿睨他一眼:“醉酒就寝恐有不适,今晚我来侍奉殿下,你别管了!”边说边又再度提步。
——放在一年多前,她说这种话都还没人敢拦她,太子也正喜欢她这脾气。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那宦官才不管她语气多干脆,毫不退让地继续拦着她,道:“殿下这边不缺人照顾。倒是小公子那边……奉仪不在恐怕不行,奉仪还是回去吧。”
这番规劝说得很体面,但也有点威胁和嘲讽的意思。因为这毕竟是宫里,凭方雁儿先前的干过的事得罪过的人,如今失宠难以翻身,早该死无全尸了。还能这么全须全尾地活着、留着奉仪的位份,不过就是因为她膝下还养着晏明杨。
方雁儿自己对此自然心里有数,当即美目一横,外强中干道:“你少拿小公子说事!”
拦在跟前的宦官缩了下脖子,赔笑:“奴不过说这么个道理,奉仪别多心。”
方雁儿咬牙仰首:“我今日偏要去侍奉太子,你……”
不等她将话说完,檐下响起清亮的女音:“殿下已然就寝,何人在此喧闹!”
方雁儿眼底一震,屏息望过去,那宦官也望过去,旋即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躬身长揖:“侧妃。”
张侧妃淡瞧着方雁儿,一步步地踱过来:“殿下素日提也不愿多提奉仪一句,奉仪倒还‘有心’。太子妃生子时险些遇害,倒还不知奉仪怎么想。”
这话说得方雁儿一下冒起火气,指着给她道:“你们算计我!太子妃那催产药跟我没关系!”
张侧妃朝她一笑:“都是北宫的事,我随便跟奉仪闲聊几句,奉仪心虚什么?”
方雁儿杏目圆睁:“你才……”
张侧妃不欲再与她废话,悠悠打了个哈欠:“进宫前我就听说过奉仪擅闯长秋宫的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奉仪对宫中规矩还是这样没数,见了我不行一个礼也就罢了,明知殿下已然就寝还敢在此大吵大闹。来人啊,”张侧妃的声音忽而沉下去,“押她去栖雁居院子里跪着,跪到日出就可以起来了。”
“你……”方雁儿还要争辩,张侧妃悠然一笑:“我知道他们押不住你,你可以不跪,那等天明咱们走着瞧呗,瞧瞧现下是谁在殿下面前更能说得上话。”
张侧妃说完轻啧一声,转身就回书房去了。
长乐宫,广阳殿。
晏玹和祝雪瑶从傍晚开始睡,子时才过不久就先后醒了。这会儿也正是猫兴奋的时候,见他们醒了纷纷凑过来找他们玩。两个人便索性起床陪它们玩了会儿,还让宫人取了些鱼干来给它们打牙祭。
喂猫的时候,晏玹盘算着三哥今天跟他说的话,又看看祝雪瑶的气色,沉吟道:“瑶瑶,我跟你说点事。”
“嗯?”祝雪瑶只听他的语气也知道是有大事,不觉放轻了语气:“你说。”
晏玹颔了颔首,将今日上午跟二哥三哥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跟祝雪瑶说了一遍。祝雪瑶听到一半已觉心惊,听罢深吸一口气:“请君入瓮?”
“嗯,算是吧。”晏玹望着她道,“你怎么想?”
“我……”祝雪瑶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想阻拦他。可是仔细想想,除了油然而生的不安之外她也说不出这些安排有什么问题。况且她原也在算计晏珏,晏玹这些打算她虽没想过,路数却也不谋而合。
祝雪瑶稳住心神,便点了头:“我觉得行。太子先前既已有所铺垫,想必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我看十拿九稳。”
……道理虽是如此,但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份不安又涌动了一阵。
祝雪瑶沉住气,又道:“之后走到哪一步,五哥及时告诉我,好不好?”
“自然的!”晏玹马上答应,“先前是你有孕,我不敢说,往后我必不瞒你。”
“那就好。”祝雪瑶连连点头,“就像三哥说的,我跟五哥共进退,是输是赢咱们都一起撑着。”
清晨,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一觉醒来听闻姜渝昨晚也醉得厉害,借住在了府里,就让侍女去请他一同来用早膳。
姜渝早就起了,因此听侍女传话后来得很快。他走进卧房,见晏知芙还坐在妆台前梳妆,便自顾先在案桌前坐了下来,饮着茶跟她说话。
两个人聊了会儿昨日百日宴上的事,晏知芙私心里不愿多提祝雪瑶,却不介意夸孩子可爱,又说及他们夫妻情深。前面的话姜渝只笑着附和,说到后面,他突然沉默,晏知芙有所察觉不觉,不禁侧首看他:“怎么了?”
姜渝缓了口气:“他们是夫妻情深,昨日的宴席上宾客们无不艳羡,但我们的事……”
话没说完,便见晏知芙低下眼帘,眼中的光也暗了下去。
姜渝适时地止住了话,转而道:“我不是催你,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什么打算?”
晏知芙平静地重新转向铜镜,轻声说:“你知道的,过去十几年我不曾承欢父皇母后膝下,他们对我思念得紧。如今才刚回来不久,我若又与你回迤州,难免伤了他们的心。所以我想等一等,且再尽孝些时日,再和他们提这婚事。”
她这般说着,心下有些好奇姜渝会不会松口说成婚后仍住在乐阳,他却很快就点了头:“罢了,我都听你的。”
晏知芙拨弄着放在妆台上的镯子,无声地挑了下眉。
姜渝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见她不语,也知这话题让她不快,正好寻了别的话来说:“对了,那个沈雩……”他哑笑一声,“昨晚他话里话外说我不顾你的名声,待他侍奉你就寝之后,我实在气不过,说了他几句,竟险些动起手来。”他幽幽喟叹,“你管管他吧。免得日后愈演愈烈,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终于。
晏知芙心中涌起如释重负的感觉,仍低着眼,不咸不淡道:“府里的下人敢惹你,你管就是了。”
姜渝连连摇头:“到底是你的人,我不好插手。”说着语中一顿,“只是昨晚闹得太难看了,那么多下人看着……唉。”他长声一叹,显得无可奈何,“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只能让人先把他关进了清居,等你发落。”
“什么?!”晏知芙猝然回过头,神色立变。
姜渝一怔,似有不解:“我想那地方也伤不了人,况且他是暗卫出身,就这几个时辰,想必也没什么事。”
晏知芙真的慌了。纵使一直在等姜渝找沈雩的麻烦,她也没想到姜渝这么会蛇打七寸。
她强作冷静地开口,语气维持了平静,声音却是哑的:“你……你不能这么关他,沈雩幼时出过些事,那地方他受不了的。”
姜渝顿显焦灼:“坏了。”说着便忙吩咐房中的宦官,“快去,救沈雩出来。”
接着又向晏知芙道:“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