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雪瑶和晏玹皆已听说了东宫官状告沈雩戕害皇嗣一事,心下也猜得到大长公主此行与这事有关,但席上酒过三巡,大长公主始终没提及此事,他们提心吊胆也没敢主动开口,就装傻充愣地陪大长公主用膳。
侍女们第二回 进来呈菜时,一道雪白的影子顺着门缝呲溜一下进了门,直奔晏玹。
“白糖。”晏玹刚笑了下,余光就瞥见大姐在皱眉,顿时想到沈雩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笑容化作一声难掩尴尬地轻咳,想给大姐介绍小猫的念头随之消散,“……我抱它出去。”他边说边朝祝雪瑶递眼色,“你先陪大姐用膳。”
祝雪瑶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晏玹离席起身,抱着白糖大步离开,打算将几只猫都哄到百花堂,先关在卧室里,省得惹大姐不高兴。
晏知芙目送他出门,勾唇笑了笑:“沈雩,你去帮五弟。”
祝雪瑶一听,知道大长公主猜出晏玹的意思了,讪讪笑了下。心里又觉得有点怪,因为她早就想到了大姐不喜欢猫的事,与晏玹出门迎她的时候就吩咐紫烟她们将猫都关在屋里了。
也不知道是没关住还是有漏网之鱼。
晏知芙静等他们走远,挥退屋中侍候的下人,起身移步至祝雪瑶案桌对面落座。
祝雪瑶不由一愣,不明就里地看她,晏知芙衔着笑,低垂着眼帘:“沈雩自有办法先拖住五弟,咱们说点实在话。”
祝雪瑶眼底一震:“大姐……”
晏知芙淡淡:“十几年来我一直知道你很得父皇母后欢心,也知道太子曾想娶你。你不肯,选了五弟,五弟又如获至宝。二妹说一众公主里她最喜欢你这个妹妹,就连王妃们都待你很亲近。如今沈雩来你这蓁园两回,便也被迷住了,巧立名目总想来玩。”
“……姐姐。”祝雪瑶心里骤然一紧。前面的话都没什么,但最后那句她不得不为沈雩捏一把汗,连忙辩解,“沈侍卫每每过来都是为姐姐办差,他待姐姐是忠心的。”
“我无意怪他。”晏知芙笑了笑,“他跟五弟同龄,原也该是爱玩的时候,只是在我面前不敢。你与五弟能跟他玩到一起去,我觉得挺好的。”
祝雪瑶放松了一点,但也更摸不清晏知芙的心思了。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可你呢?”
祝雪瑶:“什么?”
晏知芙勾起一弧笑:“以你的身份大可不必这样关照他,如此好心,你图什么?”
祝雪瑶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绷紧了,望着晏知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晏知芙抱臂睃着她:“我知道你原也是心善的,免税租建书塾,在你这一方蓁园里,百姓的日子比在外面轻松得多。对了——”她笑意加深,眯眼盯着祝雪瑶,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还收养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岁祺一个叫岁欢,原是被村民遗弃的,你对她们视如己出,想让她们承袭你祝家的香火。”
祝雪瑶面上血色尽失,虽然听起来大长公主是在夸奖她,但她感觉这世间最恐怖的故事都没有这番话恐怖。
“如果只是这些,我不该多心的。”比起祝雪瑶的惊惶不定,晏知芙显得格外气定神闲,“可你猜猜在此之外我还打听到了什么?”
祝雪瑶如鲠在喉,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晏知芙倒也贴心,不必她问,自顾笑道:“一年前,五弟身边的掌事宦官杨敬犯了事被打发走,你找门路将他送进了东宫;得知方奉仪有孕,你立刻差贴身侍婢进宫与六尚局的女官们走动。至于你前几日托沈雩带给我的话,那都不必费力打听,已是明面上的意思了。”
晏知芙一哂:“你恨太子,这份恨意不是给他添添堵就能消解的。所以你想拉我入局,为此不惜放低身段结交沈雩。”
她把结论说得直截了当,没有分毫委婉遮掩。
祝雪瑶心知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容她不认,颔首沉默片刻,道:“什么都逃不过大姐的眼睛。只有一样,大姐说错了。”
晏知芙蹙眉:“什么?”
祝雪瑶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注视:“我固然希望沈雩能在大姐面前帮我说话,结交他却说不上是为了这个,亦不必讲什么放下身段的话。无论我还是五哥,看重的是他忠诚可靠、一心一意为大姐打算的品性,他帮不帮我没有那么要紧。同样的——”
她语中一顿:“我也并无意蒙骗大姐,所以先前才会托沈雩带话,而非拐弯抹角地把那些道理递到大姐耳中。大姐若肯帮我,我感激不尽;大姐想置身事外,也不影响我对大姐敬重。”
晏知芙挑眉盯着祝雪瑶看。
从随父母征战到执掌一方封地,伪君子她见得多了,漂亮话谁都会说,心中盘旋已久的怨怼更让她不想说祝雪瑶是个好人。但此时此刻,不论她如何说服自己,她还是觉得祝雪瑶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因而沉默了半晌,终是又笑了声:“好吧,那我直说了。”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望着她,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晏知芙上身微微前倾,胳膊肘支住桌面,手支着下巴,幽幽道:“我不知道你想把太子算计成什么样才能解恨,但你若要我入局,我就不可能让他留在太子之位上了。”
祝雪瑶目露愕色。
……虽然她也打算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但她没料到昭明大长公主会说出这种话。
晏知芙睇着她的错愕,眸中流露出分明的讥诮:“小姑娘,你不明白权力之争……嗯,这也不怪你,二弟三弟两个有心夺位的,也弄得跟儿戏一样。”
她说着慢悠悠摇头,“我这么说吧,只要我得罪了太子,我就不会容他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手足之情可没有我的命重要。”
祝雪瑶好似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大姐究竟是个怎样的狠角色,她定了定神,尽量平静地问她:“那大姐可打算入局么?”
“差沈雩过来传话的时候,我是决意入局的,因为太子真的惹到我了。但在过去这几天里,”晏知芙话锋一转,“我又查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现在我入不入局,要看你的意思。”
祝雪瑶茫然:“怎么说?”
晏知芙笑睇着她,右手仍支着下巴,左手的长甲轻敲桌面:“杨敬设下的这个局,有多少是你的筹谋?”
“……啊?”祝雪瑶愣住了。
她完全没听懂晏知芙这句话,也不敢乱猜近来的那件事跟杨敬有关,只得小心探问:“杨敬从来不是我的人,自他离开蓁园就与我再无瓜葛。大姐说的什么局,不妨细讲?”
“好。”晏知芙点了点头,目光骤然冷下去,却也未细讲那个“局”,发出一声冷笑,“既然不是你的算计,便真是东宫的罪过了。好个晏珏,这种算计敢做到我头上来!”
“究竟怎么了……”祝雪瑶是真困惑了,也真的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把大长公主气成这样。
晏知芙睃着她的满目惑色,有点嫌弃又有点想笑,踌躇再三,到底耐着性子跟她讲了经过。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祝雪瑶和晏玹所知的东宫官参奏沈雩之外,东宫其实还做了一件事,便是私下里拿姜渝的引诱晏知芙就范。
此事当场就把大长公主气得够呛,一边恨太子拿捏她,一边也不敢大意,不得不差暗卫们去暹国彻查。
祝雪瑶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沈雩给大长公主带了话,大长公主盛怒之下理所当然地心动了,所以让沈雩告诉他们,她要登门拜访。
但在登门拜访之前,大长公主也“顺手”让暗卫查了她。
……除了她重生一事没挖出来,其他的她什么都知道了,自然也连带着摸出了杨敬。
杨敬授意东宫官投出关于姜渝的诱饵,如果是被她授意,太子就没那么让人生气了,所以大长公主才来问她。
祝雪瑶被这九曲十八弯的经过搞得瞠目结舌,犹豫再三,坦诚告诉大长公主:“大姐若这么说,我承认此事与我或也有点关系。我当时送杨敬进东宫,就是赌他自命不凡主意大,觉得他多进了东宫也会再惹出事。”
她语中一顿:“……但也的确不料会是这么大的事。”
只能说,她不算无心插柳,大概算有心插柳?
俗话说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有心插柳
……成林,
成森。
大长公主听了这话,脸上的嘲讽愈加分明:“我原想太子理政本事尚可,真为一己之私拉他下来还有点愧对父皇母后。若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不愧了。”她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凭他有多大的本事,偏听偏信,迟早闹出乱子,自古才能尚可却被奸宦蛊惑的昏君也不少见。”
祝雪瑶立刻道:“大姐所言甚是!父皇母后虽治国有方,但太子是他们亲生,他们对他总难免多几分心软,此事是大姐看得更清楚!”
晏知芙睇着这个眼前并不让她喜欢的人,眉心跳了又跳:“你少捧我。”她声音冷淡。
话还怪中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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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晏知芙:真讨厌,这小姑娘还心眼怪好怪会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