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沈雩上次的拘谨,她突然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再想想当前的局面,心下就笑了。
入夜时分,晏玹沐浴更衣之后回到房里,一头栽倒在榻,脸埋在祝雪瑶腿上。
“累啦?”祝雪瑶笑着摸摸他的后脑勺,晏玹埋在那儿不动:“真怀念她们一睡一整天的时候啊。”
祝雪瑶眨眨眼:“明天咱们也睡一整天,晚上咱们去庙会不带她们,你看怎么样?”
“好。”晏玹满口答应,从她腿上抬起脸好好躺下了。祝雪瑶翻了个身,望着他道:“今天沈雩来了,你听说了吧?我感觉他有三成是为了撸猫!”
“……”晏玹一脸好笑,“怎么可能。”
祝雪瑶歪头:“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暗卫啊。”晏玹说。
暗卫规矩最严了。大姐送给他的那几个人在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脸上连表情都难寻,后来是他觉得那样……有点吓人,再加上他待下远没有大姐那样严格,他们现在才有了点活人的感觉。
沈雩虽是面首,和那些暗卫本身有所不同,可也毕竟是暗卫出身。
而且就大姐那抬手就是一巴掌的脾气,沈雩能对猫感兴趣?敢对猫有兴趣?
晏玹不信。
祝雪瑶则说:“可他也才十八岁,跟五哥同龄。”她支着下巴,明眸微眯的样子让她显得满腹坏水,“我在想,若咱们真能借着小猫咪跟他混熟,那也不错。大姐在阿爹阿娘乃至朝堂上说话都很有分量,他又在大姐面前得脸,这对咱们而言便是个助力。”
晏玹听得微微一怔。
……她的话固然是在理,可她为什么想要这种“助力”?
就为了眼前的事,为了给大哥添添堵,或者为了除掉方雁儿?
他明白她对大哥和方氏的厌恶,但为这点事费尽心思,甚至想和大姐的面首打好交道,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晏玹心存疑虑,但见她兴致正高,也不想扫她的兴,缓缓点头道:“我觉得不错。就算不论助力的事,就像你先前说的,权当交个朋友也咱们也不亏。”
“嗯!”祝雪瑶连连点头。
……于是沈雩在一刻后被敲响了房门。
他原本也躺下了,听到响声只当是宫人有事来寻,穿着寝衣去开门了。
乍见外面是瑞王,沈雩连忙施礼:“殿下。”
“不必客气。”晏玹将手一伸,“喏,这个叫煤球,给你陪睡。”
被架着腋下的煤球:“喵——”
沈雩盯着煤球:“啊?”
晏玹低一低眼:“拿着,我们家就这规矩,客人来了都有猫。”
“……”沈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猫接过来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瑞王已经走了。
他又低眼看了看这个叫煤球的黑猫,小黑团子已经在怀里打起了呼噜。
沈雩眉心深蹙,一脸费解地抱着煤球上了榻。
沈雩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的时候是次日傍晚,昏暗的夜色下,他一进府门就隐隐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下人们都低眉顺眼,侍卫们的神情也格外肃穆。
在与书房只相隔一方花园的时候,他跃上假山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暗卫的影子,可见当值的暗卫都到大长公主面前回话去了。
这情形可不多见。沈雩不由心弦也绷紧了,步入书房院门,正想先与大长公主近前的宫人打听一下,便听房中厉喝:“查!别说一个暹国,把西南十四国都掀翻也要给我查明白!若真有便罢了,若是诓我,东宫给我等着!”
东宫?
沈雩心下一惊,望了眼侧旁的宦官,那宦官低了低眼,意思是自己不便多言。
沈雩只得直接步入书房,抬眸一看,房中果然有十数名暗卫正听吩咐。见他进来,众人的神情都紧了一紧,沈雩不知缘由,向昭明大长公主一揖:“主上。”
晏知芙瞥他一眼,勉强沉了口气,皱眉向众人道:“退下吧。”
众人施礼告退,沈雩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听她先一步问:“福慧君怎么说?”
沈雩颔首,将昨日的每一句话都详细禀给她听,连瑞王晚上给他送猫的事都没落下。
晏知芙听完挑了挑眉,只抓住一个细节:“福慧君管你叫沈侍卫?”
沈雩微怔,应道:“是。”
晏知芙又问:“管我叫大姐?”
“是……”沈雩答得有点犹豫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追问这些。
晏知芙轻笑:“但管太子就叫太子?”
“是。”沈雩再度应声。
“啧。”晏知芙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晏珏、晏玹、祝雪瑶、方氏四人之间的事她早就知道,祝雪瑶对晏珏心存怨怼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破事换谁谁都怨。
只是从这称呼来看,祝雪瑶心里的怨恨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一点。
她回乐阳没多少日子,和祝雪瑶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宫里年幼的几个小公主有时和旁人提起她都尊称一声“大长公主”而非“大姐”,祝雪瑶却人前人后都用大姐,可见心里和皇家是真的亲近。
而对沈雩,她又称一声“沈侍卫”。
这是个聪明的称呼,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面首这个略显尴尬的身份,听起来更平和,颇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这样一个细心又在乎亲情的人,偏对晏珏就称“太子”,足见那件事是把她恶心狠了,现下连一别两宽都难,她心里存着恨呢。
晏知芙玩味地盘算着,复又抬眸瞧了眼沈雩:“坐。”
“谢主上。”沈雩依言坐到她身侧,晏知芙打量着他,凝神笑说:“有件新鲜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雩颔首:“何事?”
晏知芙说:“今日早朝上,有个东宫官参了你一本。”
沈雩愣了,抬眸看向晏知芙,虽知两个字音完全不接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次:“是参了奴一本还是……参了主上一本?”
“是参了你一本。”晏知芙失笑,“他们虽不知你的名字,但状告你除夕那日对方氏动手,说方氏身怀有孕,你这是戕害皇嗣。”
沈雩呼吸凝滞,一时垂眸不言,晏知芙口吻轻松得像在逗他:“你怎么想?”
沈雩薄唇紧紧一抿,生硬道:“二圣若要治罪,奴无话可说。但若再来一次,奴也只能动手,总不能任由她伤了主上。”
晏知芙悠悠点头:“我也是说,方氏都杀到我眼前了,你不去挡,真让我挨她的打不成?况且,”她冷笑一声,“你那天够克制了。否则依你的功夫,她那孩子早没了。”
“是。”沈雩垂眸,“奴也知道她有身孕,那日很小心了。”
“嗯。”晏知芙轻嗤,“这是今日早朝的事。就在刚才,又有另一位东宫官登门拜访,说他的叔叔是派驻暹国的使节,不日前在暹国偶遇一男子,样貌酷似姜渝。”
姜渝。
只这个名字都足以令沈雩心慌意乱了。
晏知芙再度看向他:“你什么想法?”
沈雩深吸气,强笑:“事关主上的夫婿,奴不便多嘴。”
晏知芙不屑地轻笑:“你在我面前能玩什么心眼?说。”
沈雩竭力稳住心神,轻声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奴觉得他们是想逼主上妥协。若主上为了找到姜家公子承认方奉仪并非行刺只是不敬,东宫困局可解。”
晏知芙:“那就是说,你觉得姜渝这事不真?”
沈雩沉吟了一下:“这不好说。”
晏知芙一哂:“怎么不好说?”
沈雩缓缓摇头:“一个失踪的人,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虽然听起来太巧,却不是全无可能。主上不妨先应着东宫,套出些线索去查一查。万一是真的,保方氏一命换姜家公子归来,倒也不亏。”
晏知芙不置可否,又问:“那参你的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沈雩沉吟道:“若主上想为姜公子妥协,奴自然性命无虞;若主上要与东宫硬碰硬,‘被迫’取奴性命也不失为一个翻脸的理由。”
“你倒豁得出去。”晏知芙轻轻呵了声,慢条斯理地摇头,“这两件事但凡太子先亲自登门来好好跟我说,纵使仍有胁迫之意,我也真会难以取舍。可他们先是直接捅到朝堂上,后又随便差了个人用姜渝要挟我……”
她眼中冷下去,寒光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这是既有求于我又没把我放在眼里。适才我已命巽坎两营去暹国暗查了,姜渝之事真或不真都轮不着东宫拿捏我。至于你这边——”
晏知芙眸光流转:“再去蓁园走一趟吧,告诉五弟和福慧君,我过两日去拜访他们。”她说着,视线在他衣襟处沾染的猫毛上一顿,很快便掠过去了,口中续道,“话带到不必再折回来,在蓁园等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