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皇帝拖着长音,眼睛直往祝雪瑶这边瞟,口中抑扬顿挫,“这福慧君人这么好呢?”
“可不是!”妇人越说越是红光满面,“这些肉发下来,各家都能一个月吃上一两顿,以前哪敢想啊?”说罢又好奇地问他们,“你们上村没发?”
“啊。”皇帝蓦地一噎,倒是晏玹反应快,“这事我知道,说是人手就那些,得慢慢来,先发下面的村子,上村最后再说。”
“也是,也是。”妇人连连点着头,将手里最后一样菜装好了。四人身后的下人们自会去接,妇人热情地跟他们说,“吃着好再来啊!这菜跟腊肉炒也合适,多放点辣椒,香着呢!”
“好,谢谢您了。”祝雪瑶笑吟吟应道,转过身一瞧,皇帝已拉着皇后避远了。
他在小声跟皇后说:“我也想吃。”
“你答应我来集市上不乱吃东西的。”皇后斜眼觑他,皇帝一脸讨好地扯她的袖子:“哎呀,十几年没吃过了,让我尝一顿。这卖菜的也不知道咱们是谁,出不了事。”
皇后摒着笑点头:“行行行,一会儿回去就让他们给你弄点腊肉炒了,咱们一块儿尝尝。”
她也没觉得解这个馋能出什么事,就是觉得挺无奈的。当年打仗时军中偶尔断粮,从上到下都得挖野菜果腹,一度吃得闻到野菜味都作呕。
……她还记得那时候祝林阳曾抱着楚颂息耍赖,哼哼唧唧地跟她说这日子也太苦了,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野菜了。
楚颂息自然解决不了这个,祝林阳也无非就是要她哄哄他。
如今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他们又怀念起了野菜,只可惜祝林阳和楚颂息早已不在了。
皇后心里感慨万千,不经意间抬眸看向皇帝,只见他眼中也浮着一层水雾。
她摇摇头,转身找祝雪瑶和晏玹,只见祝雪瑶正被晏玹揽在臂弯里,他手里拿着一根野菜干,凑到祝雪瑶鼻子前:“这个好香!你说怎么做好吃?”
“我不会做饭啊。”祝雪瑶边说边笑就着他的手嗅了嗅,接着仰头看他,“让厨房看着办吧,煎炸烹炒,做什么都行!”
此情此景,又让皇后心里舒服了一点儿。
忽闻皇帝一声短促的轻笑,皇后复又看他,只见他也正看着祝雪瑶和晏玹,幽幽叹道:“你瞧,多像啊。”
像极了他们,也像极了祝林阳夫妇。
这回帝后一直在蓁园住到了冬月廿四,也就是祝雪瑶生辰的后一天才走。这回走的时候倒没再偷别的猫,但把那些没吃完的干菜带走了一多半。
接着进了腊月,在腊八到来的时候,蓁园的年味已经很重了。祝雪瑶让人找了个巴掌大的小坛子,亲手腌了一小坛腊八蒜,腌上后整跟晏玹抱怨“蒜味好重啊,我洗了三次手都没洗掉”,赵奇从门外进了屋,睇了眼二人的神色,低着头揖道:“殿下、女君,东……东宫喜讯。”
二人间倏然一静,晏玹也下意识地瞧了眼祝雪瑶的神情,方道:“说。”
赵奇低眉顺眼地吐字:“东宫的沈侧妃、方奉仪皆有孕在身。”除此之外,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
晏玹哑然,第一反应是: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祝雪瑶也在想:方雁儿居然又有了?!
但他们这想法背后的缘故截然不同,晏玹只是想到晏明杨才一岁半,觉得方雁儿这一胎怀得太快。祝雪瑶则是想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因为她按部就班地嫁给了晏珏,晏珏的婚事便没惹起什么风波,两位侧妃都出自门楣更高的人家,也就没有现在这位侧妃沈云荷。
所以沈侧妃有孕,她没什么可说的。
但方雁儿,祝雪瑶清清楚楚记得她在第一胎小产之后过了三年才又怀上,而且得知有孕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可不是寒冬腊月。
怎么如今她的婚事变了,方雁儿怀胎的时间也提前了这么多?
她又没给方雁儿灌过避子汤。
而且仔细想来,上一世的方雁儿应该更容易再度有孕才对。
因为上一世时有她在,晏珏恨她。
这种恨让他自觉愧对方雁儿,不顾一切地对她好,东宫其他妃妾都形同虚设。
这一世她抽身而出,他对方雁儿便没有那么疯了。据说东宫另外几位也都偶尔能见到他,太子妃与他面子上过得去,许良娣更有与方雁儿分宠之势,方雁儿的情形远没有上一世那么好。
可这会儿她反倒又有了?是身处逆境反倒更有斗志,还是上一世小产伤了身?
祝雪瑶觉得这都有可能,可一种不知该称为偏见还是直觉的东西却让她越想越怀疑方雁儿这一胎另有隐情。
她于是马上命云叶入宫了一趟,去与六尚局的女官们喝茶吃点心。正好年关快到了,宫人间这样的走动很多,引不起分毫怀疑。
又过些时日就到了年底,出嫁的公主们一如往年般早几日就回了宫,唯独昭明大长公主并未提前。
不过在腊月廿八的时候,她向众皇子公主都递了帖子,帖中说除夕当日她会早些进宫,邀他们携家眷在宫宴前先行一聚。
长姐一声令下,谁敢说不去?祝雪瑶和温明公主是在云影台得到的这消息,帖子递来前她们整跟贵妃说除夕白天没什么事可以一起打牌。帖子突然送来,贵妃都没等她们说话就先开了口:“哎呀打什么牌?什么时候不能打牌?乖乖跟你们大姐喝茶去。”
待她们应了,贵妃还不忘叮嘱她们:“让你们大姐好好说说阿莲,就说是我拜托她的。”
温明公主哭笑不得,赶紧道:“可别再让大姐敲打四妹了。我听说大姐前阵子召见了四妹的人,把四妹吓得好几天寝食难安,被召见的那个也没好到哪里去,从大姐府里出来时冷汗出得把衣裳都浸湿了。”
贵妃撇了撇嘴,只好作罢了。
除夕当日,众人在晌午时如约聚到了皇宫最北侧的青玄宫。
青玄宫并不是一方殿阁,而是如长秋宫、长乐宫一样的整片宫殿,内设宫室几十间。在昭明大长公主回来之前青玄宫一直是空着的,昭明大长公主回来后二圣就下旨将这整片宫室都赐给了她。
虽然她一天都没打算在皇宫里住。
祝雪瑶到青玄宫门口时看到晏玹已等在那里,她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拉住他的手笑道:“五哥先进去就是了,何必在外面等我!”
晏玹沉了一下:“我看见沈侧妃和方奉仪也来了。”
祝雪瑶一滞,心里虽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说什么。昭明大长公主显然是看她二人有孕才特意请来的,当姐姐的照应一下弟弟有孕的妃妾没什么不对。
再想想昭明大长公主的威仪,祝雪瑶抿笑:“没事,我看她不敢在大姐面前造次。”
二人说着一起进了青玄宫的宫门,大长公主早已派了数名侍女在门边候着,见他们进来,即有人上前为他们引路,将他们请进麟趾殿。
步入殿门,二人便见昭明大长公主已端坐在主位,太子、温明公主与庆王也都已在座。
祝雪瑶正要上前见礼,忽觉侧旁目光灼灼,侧首一看,是坐在末席的方雁儿正盯着她。她忽而望过去,方雁儿赶紧收回了目光。
祝雪瑶无意理会她,与晏玹一同径直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施礼:“大姐万安。”又向太子与太子妃道,“大哥万安,嫂嫂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微笑颔首:“今日没有外人,大可不必这样多礼,坐吧。”
二人便一道去落座,席上都是夫妻同坐,他们坐在一块儿,温明公主身边是楚唯川,晏珏身边也自然是乔敏玉。
这样的安排自是对的,但祝雪瑶低眉揣测,心下笃定方雁儿必是从入席的第一刻就已经怄死了。
这人就这样,她自认是与晏珏情投意合的那一个,即便知道自己的出身势必导致在一些事上不得不退让低头,可她从来不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些,她仇视晏珏身边的每个女人。
祝雪瑶扯动嘴角,抬眸又瞧了眼,见沈侧妃的席位并未与方雁儿一样安排在末尾,而是在太子和太子妃侧后方,更觉得方雁儿要气死了。
……接着,她发觉自己心里在冒坏水了。
她片刻前才说方雁儿不敢在昭明大长公主面前造次,但现在她真的很想看方雁儿造这个次。
祝雪瑶心下斟酌着分寸,晏玹挑了挑眉,也垂眸思量起来。
大哥又在不停地往这边看,看什么看!
他暗暗咬牙,手在桌下一攥祝雪瑶的手,小声说:“我想去向大哥敬个酒,贺他侧妃有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