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宁公主没由来地打了个激灵,忙上前几步,规规矩矩福身:“大姐万安。”
昭明大长公主轻笑一声,这笑却有些冷:“你这公主当得倒有意思。早先让个驸马骑到头上,待得驸马没了,又弄了个面首在后宅里说一不二,险些闹出人命。现如今这个发卖了,你又专宠起那个先前差点丧命的……”昭明大长公主一脸嫌弃,“贵妃娘娘那么爽利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女儿。”
“……”淑宁公主窒息了。
祝雪瑶和晏玹面面相觑。
淑宁公主发卖面首的事他们当时是听说了的,但个中原委着意打听都没打听到,今日才进乐阳城的昭明大长公主竟已了如指掌!
不愧是坐镇一方边陲的实权公主。
祝雪瑶心下震荡,又见周遭其他人也皆是或恍悟或讶异,便猜大家其实都好奇淑宁公主的事,却都没探到,如今全被昭明大长公主释了惑。
淑宁公主被当众揭了家丑,羞得无地自容,面红耳赤道:“妹妹不会持家,让大姐见笑了。但但但……但如今的霁云挺好的,改日有机会让他拜见大姐。”
淑宁公主气若游丝,听起来像是快被吓死了。
偏生昭明大长公主在这句话后还不作声了,淑宁公主只感觉她的目光清凌凌地剐在自己面上,不由冷汗涟涟而下。
毫不夸张地说,她觉得自己挨父皇骂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嗤笑了一声,摇着头再度开口,语气大有无奈:“他能讨你欢心就得了,什么身份还带出来见人。”
淑宁公主面色僵硬,哑口无言。
其他兄弟姐妹:哎???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瞟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男子,都在想:你这不也是面首吗!
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有底气开口反驳她。
淑宁公主抬头抹起了额上的冷汗,昭明大长公主终于放过了她,又问众人:“哪位是祝家妹妹?”
那一刹那,祝雪瑶有一种被阎王点卯的错觉。
晏玹攥了攥她的手,携她一同上前,向昭明大长公主笑道:“大姐,这就是瑶瑶。”
祝雪瑶垂眸施礼:“姐姐万安。”
“有礼了。”昭明大长公主淡然颔首,适才教训淑宁公主时的尖锐之色荡然无存,温声道,“妹妹是在行军途中降生的,不曾来过迤州,但迤州祝府乃是你祝家传承多年的祖宅。早些年我命人将正厅建成了祠堂,祝家叔婶与数位先祖的灵位都供奉在里面,今后你若得空到迤州记得去上柱香。另外此行启程之前,我去收拾了些祝家叔婶的遗物,晚些着人给你送去。”
她口中的“祝家叔婶”正是祝雪瑶的生身父母。
祝雪瑶心中动容,复又深深一福:“多谢大姐记挂,妹妹感激不尽。”
她提起祝家夫妇,众人眼中皆露悲戚。
淑宁公主更是快哭了:只骂我一个吗?
长信殿中,宫人初见她来就想迎她进殿,但也慑于她的威势不敢贸然上前。现下见她似是说完了,陪伴皇太后多年的胡嬷嬷才亲自走出殿门,迎上前笑道:“殿下来了。太后已起身,请殿下进来说话。”
昭明大长公主笑容和煦地朝她欠了欠身:“多年不见嬷嬷,有劳了。”遂又与众人说了句“改日再叙旧”,便随着胡嬷嬷进了殿,殿外的氛围随着她的背影消失,明显一松。
云影台。
贵妃正坐在妆台前梳着妆,听宦官进来禀说“昭明大长公主已入宫了”,一时诧异:“怎的这么快?”但也没多说别的。
接着那宦官又说昭明大长公主教训了淑宁公主,贵妃一下扭过头,眼睛都亮起来:“怎么教训哒?你仔细说说。”
宦官被她这兴冲冲的模样弄得一脸呆滞,帮她梳妆的贴身宫女也道:“公主挨了训,您怎么还挺高兴的。”
“你懂什么。”贵妃瞥她一眼,“这丫头在外头性子软得像团棉花,偏会在我这里窝里横,我说她几句她可不耐烦呢,若大公主镇得住她可太好了。”说完又忙不迭地催那宦官,“快跟我说说怎么教训的,一句话都别落下。”
那宦官憋着笑,绘声绘色地把经过跟贵妃说了一遍,贵妃听得心满意足,梳妆后便神清气爽地出了云影台,直接到长乐宫见昭明大长公主去了。
帝后下朝后听闻长女已到了,也一刻不停匆匆赶往长乐宫。一家人总算聚齐,在长乐宫小坐了半晌后便移步温室殿。
温室殿里备了宴席,菜肴大多早已由御膳房和尚食局备妥,昭明大长公主纵使提前到了也能随时开席。
这一场宴席便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晌午时众人算正经用了一顿膳,但珍馐佳肴全然不是宴席的重点,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始终投在昭明大长公主身上。
帝后尤其开怀,哪怕只是说起一句最寻常的吩咐嘴角也始终挂着笑。
祝雪瑶见他们这样自也高兴,她比在座众人都更在意他们的心情。
因为上一世,她是眼看着他们因操劳和忧虑早早辞世的。这一世若他们能多休息些、心情再好一些,多少能延年益寿。
不过或许是因她始终注意着帝后的心情,酒过三巡,祝雪瑶就隐隐觉得比起帝后发自肺腑的愉悦,昭明大长公主的态度似乎……客套了一点。
若要她详说原因,她也说不清,但她就是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对帝后并不如想象中亲近。
她想这或许是因多年未见所致,但再细观,她又觉得昭明大长公主待弟弟妹妹们都挺亲的,至少待几个被她照顾过的都很亲。晏玹早几年为她的急病专程赶去过迤州,她对晏玹便也很好,就更显得她与帝后似是有什么隔阂。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傍晚散席。众人出宫后,温明公主去昭明大长公主府里把酒言欢,余者各回各府。
祝雪瑶回去后就将心下的疑惑对晏玹说了,晏玹边在屏风后更衣边听她的话,听罢道:“我倒没看出今日宴席上有什么,但大姐这么多年不回乐阳一次,我也觉得有事。”
祝雪瑶望着屏风问:“你问过阿爹阿娘没有?”
“没有。”晏玹换好寝衣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太好问。而且……”他皱皱眉,“这事挺奇怪的。大姐那边怎么看都有事,可父皇母后这些年来一味地思女心切,又像什么事都没有。”
祝雪瑶又问:“那二姐和大哥说过什么没有?”
晏玹摇头:“也没说过什么。”
“好吧。”祝雪瑶叹了口气,发觉自己对昭明大长公主愈发好奇了。
接着她又忍不住感慨:“大姐可真霸气,那个气势……”她顿了顿,“比太子都强。”
她平常不大爱提晏珏,但此刻太子这个身份最适合衬托昭明大长公主。
福慧君府斜对面,昭明大长公主府。
温明公主和长姐喝酒聊天,一直后半夜才一同倒在榻上睡了。温明公主醒来时已是下午,睁眼时脑子里依旧昏沉,挣扎了半天才坐起来,首先注意到昭明大长公主已经起床,此时正在梳妆,然后就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了。
昨晚躺下时她穿的都是宫宴那身襦裙,但现在换成了寝衣。
温明公主顿时慌乱起来。因为昨天喝酒的时候昭明大长公主并未留宫女在身边侍奉,而是召了十个年轻貌美的小厮过来作陪。
她堂堂一个公主,跟漂亮男人饮酒作乐不是什么事,但现在这衣服换了……
温明公主僵了僵,意有所指地向昭明大长公主道:“姐姐,这寝衣……挺舒服的。”
话一出口,房中就传来年轻男子的低笑。温明公主定睛看去,这才发现正给长姐梳头的正是昨日在宫里见过的那名面首,晚上饮酒时他也在。
昭明大长公主斜觑她一眼:“想什么呢,侍女进来给你换的。你驸马人挺好,我才不给你惹麻烦。”
温明公主长舒一口气,昭明大长公主从镜中睇了眼身后的男人,他颔了颔首,便回身去斟了一盅浓茶,奉给温明公主漱口。
温明公主从他手里接茶时也不大自在,好在他也未在她面前多作停留,她才接过茶盏,他就快步去卧房门口唤了侍婢进来。
温明公主连漱了好几口,冲淡了口中积攒的酒气,又听长姐笑道:“昨日光顾着追忆过往了,倒没顾上问问当下的事。如今弟弟妹妹真是多了,都是什么脾气,你且跟我说说。”
温明公主将茶盏递给侍女,随口反问:“姐姐想先打听谁?”
昭明大长公主垂眸:“华明公主如何?”
这称呼用得实在不多,温明公主又残存着醉意,很是反应了一下:“你说阿瑶啊?”
旋即便笑道:“说是咱们家的养女,其实跟亲生的一样。人美心善性子好,这些个妹妹里我最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