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敏玉压着心底的火气:“你一时冲动说动手就动手,也不想想太子的安危!我都听说了,那院子里少说聚了上百流民,一旦惹恼了他们,引得他们群起而攻,太子如何脱身你想过吗?!”
方雁儿垂眸冷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阿珏好端端地回来了,你为找我的麻烦硬寻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明眼人哪个看不懂?别卖关子了,你说你要干什么!”
乔敏玉深缓一息:“你不必急于与我争辩,好好想想个中道理。”说罢她搭着宫人的手起了身,缓步踱至方雁儿身侧,睇着她道,“你在这里跪足一个时辰。不必委屈,我自去母后那里也跪一个时辰,只当是我这个太子妃没尽好规劝夫君、约束妃妾的责任。”
后一句话倒令方雁儿一怔,不由抬眸多看了乔敏玉两眼。
乔敏玉并没心思多理会她,搭着宫人的手自顾走了。
太子妃一走,殿前留下来看着方雁儿的宫女宦官顿时更紧张了,都怕方雁儿突然跳起来痛打所有人。
不过方雁儿没闹事,她安静地跪在那儿,好像真的在思量太子妃的话。
……其实她等这一天很久了。从晏珏大婚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着太子妃来找她的茬。
身份上的弱势也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只要她因此稍稍流露出几分委屈就能引得晏玹心疼。
可如果没有人欺负她,这优势就淡化了。
而且,唯有她成为被欺负的那一个,他才会下意识地视其他人为敌。如今的北宫太平静,她就没办法让他厌恶其他人,便让她们都有了得宠的机会。
所以太子妃当下所为正合方雁儿的心意。
反倒太子妃也要去皇后那里跪着,倒让方雁儿有些不安。
因为晏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乔敏玉刚才话里话外自己揽下了一部分罪责,不知会不会引得晏珏心疼。
不过她也不必太过担心,因为皇后讨厌她,听了太子妃的话十之八九又会来寻她的麻烦。
那太子妃的示弱就被皇后毁了,而她先受太子妃的委屈后受皇后的委屈,晏珏得心疼死!
方雁儿跪在那儿,心下时而担忧时而期待。
长秋宫。
皇后议完事一出宣德殿的门就听宫人说了太子妃跪在椒房殿外的事,走进长秋宫,果然远远就看到乔敏玉长跪不起的背影。
待她走到太子妃跟前,太子妃一丝不苟地深拜下去:“圣人安。”
“怎么了?有话进来慢慢说。”皇后打量着问了一句,便要伸手扶她起来。
太子妃避开她的手,低着头道:“昨日太子殿下携方奉仪体察民情,方奉仪情急之下与流民动了手。当时周围有百余流民,一旦闹得群情激奋殿下恐难脱身。方奉仪如此置储君安危于不顾,儿臣适才已罚过她了。但儿臣事前既未能约束她,也未能规劝太子殿下,也有过错,便自行前来请罪,与方奉仪同跪一个时辰。”
皇后听得眉头直跳,不由分说地又要扶她:“方奉仪向来不懂事,你……”
皇后对昨天那点小插曲并不在意。
说到底太子体察民情是份内之责,昨日走这一趟,他今日就给了户部一些建议,让户部查漏补缺,这挺好的。
方雁儿嘛……她虽一贯不喜欢,但这回是为了救人,纵使行事还是太冲动,她也不想苛责什么。
至于太子妃说的储君安危,这理没错,但在皇后看来既要在其位谋其政,权势与危险原就是并生的,而且昨日既没出事,现下也不必因一些假设大行责罚。
总之在皇后眼里,这事本身功大于过。她连方雁儿和太子都不想责怪,凭什么怪太子妃?太子妃又没一起出去。
可她的手刚扶住乔敏玉的胳膊,乔敏玉抬起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婆媳二人视线交汇,皇后没说完的话一下子卡住了:“你……?”
乔敏玉低了低眼:“此事儿臣确实有过,不能让方奉仪独自担责,请圣人明鉴。”
她的口味不卑不亢,又意有所指。
皇后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来意,了然地收了手。
“你跪着吧。”她吐了四个字,直起身,眼底覆上一层淡漠,“你们这帮人成日里就会争宠,不知用心辅佐太子,好好的太子全让你们教坏了!”
——这话说得皇后直想抽自己一嘴巴。
什么混账话!太子二十二了,北宫里最年长的许良娣十八岁,乔敏玉才十七,说破天也没有她们教坏太子的道理。
唉,真让人操心!
皇后忍着恶心设想恶婆婆的戏码,酝酿足了情绪:“今日你便是不来,本宫也要去问你的罪的。原想着娶你过门东宫能消停些,现下竟愈发的不成样子,真是要你何用!”
皇后身边跟了几十年的女官一听就懂了,无声地福了福便疾步出了宫门,先绕到宣德殿,然后直奔东宫的方向。
同样刚结束议事不久的太子正在回东宫的路上,被女官顺利拦了下来,女官一脸焦灼地禀道:“殿下,殿下不好了……圣人听闻您昨日在宫外的风波,正问罪太子妃!”
晏珏眉心一跳:“太子妃又没同去,与她何干?”
女官束手道:“她是正妃,东宫万事自都与她相干!唉……圣人好大的火气,殿下快去瞧瞧吧!”
晏珏并未多想,便跟着那女官去了,匆匆赶到椒房殿前的时候,太子妃正被宫女按着肩拽着手打手板。
皇后其实是远远看见晏珏过来才让人打的,但戒尺刚落下去乔敏玉眼眶就红了,盯着皇后直想问:真打吗?!
然后戒尺继续打下去,乔敏玉就绷不住哭了。
真疼啊!
晏珏走到近前的时候,首先听到母后在骂:“哭,哭什么哭!昨日若真出了事,方家连带着你们乔家的脑袋都不够砍,你还委屈上了!”
乔敏玉哭得说不出话,双手的手心都已经浮出肿痕,但也不敢躲,硬生生捱着,样子楚楚可怜。
晏珏上前向皇后一揖:“母后。”抬眸间一记眼风扫过去,掌刑的宫人忙退开了。
皇后对他自也没好脸色:“你来得倒快!正好,适才议事时有朝臣在,本宫不好说你,现在你既来了,本宫就直接问问——你究竟明不明白储君于国而言意味着什么,储君的安危又意味着什么?”
晏珏先前不料皇后会为此动怒,垂眸沉声道:“是儿臣虑事不周,与太子妃不相干。母后要训要罚,儿臣在这里,让太子妃先回去吧。”
哦,今儿算是说了句人话。
皇后心下满意,面上冷峻地朝太子妃一喝:“滚!”
“儿臣告退……”乔敏玉瑟缩着一拜,低眉顺眼地走了。
蓁园。
太子出宫体察民情的经过在晚膳时分传到祝雪瑶和晏玹耳朵里,晏玹听罢下意识地看祝雪瑶的反应,只见祝雪瑶怅然一笑:“这回她倒真干了件好事。”
——这是论迹不论心。
她就是再讨厌方雁儿也得承认,方雁儿此举确是救了那个女孩子。人因为这样的缘故进了康王府当杂役,就算只是宫人在走门路,上面的太子和康王都不知情,康王府的下人们也必不敢为难她,这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好差事。相比之下,一旦卖去勾栏三年五载就能把人磋磨死,那真是天差地别了。
可若要论心……
祝雪瑶细一想就笑了,连连摇头:“明明是行侠仗义,偏还做得欺软怕硬的。”
晏玹不解:“这话怎么说?”
祝雪瑶笑着反问:“若让五哥在场动手,冲上去的第一脚踹谁?”
晏玹稍想了一下就说:“踹那两个开青楼的。这些人趁火打劫、逼良为娼的事都干得不少,若要追查,恐怕手里连人命都有。”
“对呀。”祝雪瑶垂眸噙笑。
晏玹反应过来:方雁儿踹的确是那个要卖女儿的男人。
这人固然也可恨,但都沦为流民了,总也有几分无奈,可恨程度和那两个可不一样。
不过要说方雁儿这一脚是欺软怕硬……
晏玹心下存疑。
祝雪瑶见他面有迟疑,心知他不大赞同,倒也不恼。
因为若是只看这一事,她也不会觉得方雁儿有什么问题。但经过上一世的数次交锋,她现在太了解方雁儿了。
祝雪瑶心平气和地解释:“事出突然,若是一时脾气上来便踹了离得最近的,那也没什么可说。但我听着像是价格没谈拢,开青楼的那二人已在往外走了,卖女儿那家人在院子更里面的地方,方奉仪怎么就先踹了那边的人呢?”
祝雪瑶托着腮:“太子出宫的阵仗她是清楚的。她那个脾气若想出口恶气,大可将两边都揍一顿。可她偏生踹完那一脚就回过身来骂人,骂完才又要向那开青楼的二人动手,这就让宫人拦下来了。”
晏玹了然:“你的意思是她有意等着宫人阻拦?”
“是啊……想必是那二人身边也带着打手,她怕吃亏,所以柿子捡软的捏。”祝雪瑶幽幽吁了口气。
她猜这事主要是做给晏珏看的。
接着她又摇了头,“罢了,总归救了个人,善事就是善事。想自保也没什么错,瑕不掩瑜。”
……仔细想来,祝雪瑶在这一点上还有点佩服方雁儿,因为她即便在这样一时兴起的时候都能及时判断出怎样才是最“利己”的。
抛开是非不谈,这样的人是真不容易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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