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珏与方雁儿路过一处院门,远远一看,就见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
不了解灾情的人见此情形会以为这些人快不行了,或者是病了,其实也不见得。因为人在长久的饥饿下原就会懒得动弹,这是身体想保命。
二人步入院中,方雁儿见此情形满目好奇,但并没有多话;晏珏踱步静观灾民的情形,暗暗思索还能做点什么;倒是身着便服的宫人们远比他紧张,始终如临大敌地护在周围。
这方院子前后三进,他们一路往里走也没什么阻碍,很快就来到了最后一进。
才走进院门,众人就都看到有几个人在墙边说话——在诸多东倒西歪的流民中,这几个站着的鹤立鸡群,极为显眼。
晏珏和方雁儿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宫人侍卫们为了安全,更不免盯着他们看。众人便很快都有了大概的判断:这应该是两方人,其中一方为首的是一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后面跟着三四名壮汉,虽只穿着粗布衣裳,但也都干净,显然不是流民;另一方也以一双夫妻为主,但他们衣衫褴褛,这大概就是流民了。
此时,那衣衫褴褛的男人正紧攥着身后一小姑娘的手腕,对面前那双衣着光鲜的夫妻嚷道:“这个价不行,没的商量!五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身边的妇人搂着那个女孩子,只抹眼泪,并不说话。
对面那妇人冷笑道:“五两银子?你想得倒好,不看看这是什么世道!你家姑娘也就是中人之姿,又十二岁了,想学本事都晚了些。我肯给一两已是看你们一家老小不容易,你张口就要五两,拿老娘当冤大头不成?”
那男人便挥手道:“那就不必谈了!”说罢拉着妻儿就作势要走。
对面那对夫妻见状全然无意多留,干脆地转身往外去。但那男人本只是想以此抬价,见他们真就要走,反慌了神,连忙停下脚步,朝他们喊道:“四两,四两你们带走!”
衣着光鲜的夫妻脚下也停了停,做丈夫的回头嗤笑:“你当你家姑娘是去当什么一本万利的头牌呢,也不瞧瞧她那张脸够不够得上。我们这小买卖一个铺才赚几十文,四两银子你不如把她杀了买肉得了。”说罢再无意理会他,举步就走。
那男人又喊:“三两银子,三两银子也罢!”
晏珏这边的人听着前头的话虽知道是卖儿卖女的,但还无从判断是卖去什么地方,只当是大户人家买个侍女,抑或是曲艺班子来买学徒。可最后这一番话,明摆着是要往青楼里卖了,而且还是最见不得光的那一种。
方雁儿瞟了眼晏珏,见他面色沉郁,眼底微微一凛,当机立断地飞身而上。
晏珏只觉身侧人影一晃,定睛间方雁儿已跃至两方人之间,落地时足尖在地上一点,顷刻间又一跃而起,空翻起来照着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下颌就是一脚。
“哎呦——”男人撕心裂肺地惨叫,旁边的女人和小姑娘也尖叫起来。
方雁儿不作理会,利索回身,作势撸起袖子朝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杀去。
她出现的太突然,对面几人本都愣着,但见她气势汹汹地杀来,身后的壮汉立时做出反应,凶神恶煞地迎战:“你敢打人!”“你要干什么!”几人喝道。
几是同时,东宫众人亦回过神,数名侍卫飞身冲出,在壮汉们动手前把他们尽数按住。
“什么人!”妇人惊恐叫嚷,刘九谋见状心知赶紧平了这事护太子离开最好,上前两步,摸出腰牌:“东宫办差,跪下!”
这几个字并不足以表明太子本尊在此,但对平头百姓而言,哪怕只是一个东宫宫人也够恐怖了,更何况是这么多人?
两家人顿时都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周遭东倒西歪的其他流民大多也惶然撑身,跪了一地。
方雁儿指着那对衣着光鲜的夫妻骂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们还趁火打劫!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
说着撸起袖子又要上前,旁边的宫人赶紧把她拦住了。
方雁儿明眸一转,又转身骂那衣衫褴褛的男人:“你也是个混账!被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我见得多了,谁不是先尽量往好些的地方卖!卖去做学徒、做侍婢,哪个不比这种地方强!你也配当个爹!”
东宫的一众宫人听了,心下无不赞同。
……虽然方奉仪没少招惹是非,给东宫惹了许多议论,但这番话确是在理。
现下距流民开始入城总共也没几日,这就打算把闺女卖到下等勾栏,无非是懒得多费心思又想尽快赚钱。
再者,流民的日子纵是难过,但在乐阳城外的都还有户部施粥,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侥幸进了乐阳的情形还更好些,这家的一双夫妻又瞧着健全,想去做些工也不是难事,哪就至于把女儿卖了?
因此便是最看不惯方雁儿的宫人此时心下也得承认:这回的确是行侠仗义。
晏珏心里亦很有痛快的感觉,但方雁儿行事冲动,他不好当中赞她,便板着脸上前,略显强硬地将她揽住,沉声道:“我们回去了。”
方雁儿只睇他一眼就知自己的打算对了,便气恼地挣道:“你别拦我!让我收拾他们!”
“雁儿。”晏珏添了两分力气,“回去了。”
方雁儿这才做罢,咬牙恨恨地蹬了两方一眼,跟着晏珏转身离开。
刘九谋无声地朝手下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善后。
——不管怎么说,这户受了灾的人家是幸运的,上面的贵人注意到了他们,底下的宫人就得想法子安置。于是当天晚上,这家的姑娘就进了康王府当差,虽然只是不起眼的杂役,但每个月有半两银子的月例银子,对普通百姓已算是巨款。
至于这家的其他人,刘九谋也找了一方小院安置他们,还留了二两银子。
他把话说得很明白:这钱够一家人在乐阳扎根了,乐阳能做的事多,他们爱去哪里做工、或者自己做些买卖都不打紧,但若再敢卖儿卖女,他保管他们人头落地。
那夫妻两个知道他是东宫的人,一个比一个老实。男人原先打算先将大女儿卖个好价,然后再照猫画虎把小女儿也卖出去,现在是什么都不敢想了。
蓁园。
祝雪瑶所求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二圣不仅同意她在蓁园养私兵,还差了个禁军里的千户邱元达来帮她练兵。
邱元达到蓁园的那日转达了皇后的话,大致就是:养私兵好啊,蓁园这么大的地方养私兵是应该的,不然一旦有点意外容易酿成大祸。
祝雪瑶明白皇后所指的意外是什么。
譬如流民这种事,它其实可大可小,但并非完全可控。或许十次里有九次都能有惊无险地安然度过,但有一回碰上个会挑事的就会化作土匪甚至叛军。
一旦形成那种阵仗,他们这种富贵的别苑就是群情激奋下的活靶子。到时候只抢钱抢粮都算好的,她和园中的一众女眷很难说还会经历什么。
这种事她和晏玹没见过,但沙场上拼杀下来的帝后自是见过的,没说得太明白多半是怕吓着他们。
祝雪瑶便问邱元达:“阿爹阿娘准我练多少兵?”
邱元达抱拳笑道:“二圣说既然练了,就要练到够用才好,最好是力求万无一失。至于要多少人,您自己做主便是。”
祝雪瑶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于是马上下令从各村征兵,另外蓁园中的村落其实很零散,还有大片的空地,能用作农田的土地亦有不少,她便打算再建几个村子出来,这样人手更充裕。
不过这事要日后慢慢干的事,并不急于一时。
征私兵的令传下去的时候,祝雪瑶心下有点担心无人响应。因为蓁园里的生活挺平静的,纵是贫苦人家也比外面的日子略好过些。本身日子过得去,那就犯不上为了那点军饷涉险。
然而实情完全不同于设想,在传令的第一个晚上竟就报上来了二三百人。
祝雪瑶好奇缘故,晏玹就让赵奇去打听。赵奇是个机灵的人,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听到了原委,回来禀祝雪瑶说:“蝗灾虽没闹到蓁园,但百姓们早已听说了。女君施粥减税的安排又没提前告诉他们,他们都怕一旦蝗虫来了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不如先投军赚个军饷。再说,咱们这样的私兵平日里除了日常操练外也没什么事,并不太耽误他们务农养家,他们心下一算账觉得划算,当然就愿意来。”
“原来是这样。”祝雪瑶衔笑,连连点头,“挺好的。你去嘱咐邱千户,让他记得选出一些读过书的,操练时也教他们些兵法谋略,日后好选几个武官出来。”
“诺。”赵奇领命去向邱元达知会她的意思,不料在这一环上倒碰了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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