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一岁了,近来愈发调皮,也就睡觉的时候还能安静。
晏珏看着他,情不自禁地浮现笑意。方雁儿坐在床尾读着一本讲剑术的书,见他醒了马上将书放下,压低声音兴冲冲地道:“阿珏,我好久没出宫了,我们出宫一趟吧?”
晏珏早习惯了她的想一出是一出,边撑起身边笑问:“想去哪儿?”
方雁儿上了榻,大喇喇地跨坐到他腿上,面对面地望着他,神色郑重了一些:“去哪儿都行,唉……”她哀伤长叹,满目悲色,“灾情的事你着急,我也越想越不安,总怕那些官员欺上瞒下,到头来还是百姓吃苦。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去亲眼瞧瞧,咱们都能放心一点!”
晏珏略作沉吟,觉得她所言有理,欣然点头:“好。”
“嘻嘻。”方雁儿甜甜一笑,倾身凑近晏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晏珏被她看得发笑:“看什么?”
方雁儿低下头,脸颊泛红,认认真真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想……有你可真好,多看你一眼我都开心!”
晏珏笑出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方雁儿温顺地在他怀里轻蹭,心里想着太子妃、侧妃、许良娣……眼中不由泛起凌光,环在他腰际的双臂紧了一紧。
蓁园,祝雪瑶认真回忆一番,的确对上一世的这场蝗灾毫无印象了。
所以她无法借取上一世的经验,不过这同时也说明这场蝗灾闹得不会太大,至少没大到让她记半辈子的程度。
因此她并不需太紧张,但还是要按部就班地应对——一方面她得观察着东宫,看看晏珏有什么动作;另一方面,蓁园地处乐阳城郊,坐拥良田万顷,无论蝗虫飞不飞过来,在这样的天灾里都会有点麻烦。
结果这“麻烦”比祝雪瑶预想中来得还要更快一些。在她听闻蝗灾的当晚柳谨思就亲自来禀,说有流民进入蓁园,让巡逻的侍卫拦下了,但蓁园地方太大,恐怕还有侍卫没看见的已经进了村子。
柳谨思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但这大风大浪基本都是宫苑事务,面对天灾和流民她也慌,忧心忡忡地告诉祝雪瑶:“若流民大量涌进来再聚众闹一些事,二圣派给您的两千人未必够用。依奴婢看,您不如先回乐阳府邸避一避,万一这边真出什么乱子也不会伤了您。”
祝雪瑶想了想,道:“回府倒是可以,但蓁园这边住着几万号人,我也不能不管。过去这些年蓁园应该也遇过灾,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柳谨思苦笑着叹气:“女君,这是天灾,真闹起来没什么好法子。左不过挡住流民,尽量让他们去城郊的粥棚。那地方离咱们不远,流民们大多是肯听劝的。至于那些聚众闹事、烧杀抢掠的……”柳谨思摇摇头,“那便只能狠心处斩几个,图个杀一儆百。”
祝雪瑶颔首道:“这都在情在理,可若这蝗灾波及了蓁园,又当如何?”
柳谨思略微一滞,然后重复了那句话:“女君,这是天灾。”她的气息弱了些,“倘若蝗虫真来了,今年的税粮……”
“我问的不是税粮。”祝雪瑶淡淡摇头,“我和五哥两个人顶着三个爵位,不差这一年的粮钱。我是想问你,若灾闹到了蓁园,各村的百姓可有性命之虞?这事你们从前是如何应付的?”
“这……”柳谨思静默半晌,轻声道,“女君,天灾都会死人的。有些人家底厚些抑或运气好些,手里有些余粮,就能熬过去;有些被逼得卖儿卖女,总也能保住性命;至于实在没办法的,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言下之意:从前遇上这事也没什么可“应付”的,老天爷不赏饭吃,谁也没法子。
祝雪瑶又问:“咱们有存粮没有?”
柳谨思答说:“那是有的。”
祝雪瑶:“将蓁园上下的人口都算上,存粮够吃多久?”
柳谨思想了想:“这要看怎么吃。倘若都兑成别苑里日常所用的精米精面,坐吃山空只够几个月。若以粟计算,只供维持性命,大约两三年也够,再长就不好说了。”
祝雪瑶点点头:“你去取账册和算盘来,咱们一起做做打算。”
柳谨思听到此处已明白她的意思,先依言取来了她要的东西,与她相对落座在案前后想了又想,还是劝了一句:“女君心善,但此事还需仔细斟酌损益才好……若真开仓放粮,蓁园上下就都指着这些粮吃饭了。蝗灾不知何时才能过去,上下数万口人,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祝雪瑶抬眸看着她:“你适才说若只以粟计,两三年也够,我想这蝗灾横竖是闹不到两三年的。至于斟酌损益——”她薄唇紧紧一抿,语重心长道,“我与五哥这样的身份横竖是饿不着的,你们这些在别苑里当差的同样一文钱也不会少。园子里每年收上来的地租、税银于我们而言都不过是额外的进项,有它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如此若要斟酌损益,唯有人命最重。我既有满谷满仓的粮食放着,难道要冷眼旁观别苑之外饿殍遍地,看着村子里的百姓卖儿卖女?”
柳谨思心下实是赞同她行善的,劝那一句只是因为身在其位便该为主家打算,不得不劝;也怕祝雪瑶日后后悔,平白让她受些牵连。
现下听祝雪瑶想得清楚态度又坚定,柳谨思就放了心,颔首道:“奴婢听女君的。”
于是两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晏玹前两日因上朝回了乐阳,下午回到蓁园,才进凉风馆就见她们在忙,上前问清了在忙什么事,便也帮着一起算。这样一同忙到傍晚,祝雪瑶对大致的收支都有了数,心下便拿定了主意,有条不紊地交待给柳谨思:“如果流民闹得不厉害,我们就一直留在蓁园。如果闹得厉害了,这边就交由你打理。”
她顿了顿:“你记着,只要蝗灾没闹过来,咱们这边就不设粥棚,免得把流民吸引过来,出了事咱们受不住。”
柳谨思颔首:“奴婢明白。”
祝雪瑶续道:“但若蝗灾闹过来了,粥棚便不得不开。到时候,一是将粥棚设在既远离别苑,也远离入口的地方,尽量不让外面的流民知道;二是两千兵马随你调用,以免生乱;第三点最要紧——园子里的人家不说个个一家老小齐全,大多也都有女人有孩子。施粥时若遇青壮男子来取,须得先行确定他家中并无姊妹妻儿,若有,就需让女人孩子来取才行。”
祝雪瑶说着轻轻一喟,又说:“我知道这般行事会添许多麻烦,乐阳城外给流民施粥不会这样办、也办不到这一点。可咱们这里都是住在蓁园的人,家家户户都有清晰户籍,查起来虽费工夫,却能多救些命,这便值得。”
祝雪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柳谨思听明白了,晏玹也听明白了。
千百年的史书记录了不知多少场天灾,常出现“岁大饥,人相食”这样的字眼。这寥寥几字已足够残忍,可现实总比史书更鲜血淋漓——“岁大饥”不仅有“人相食”,更是一场“弱肉强食”,被吃的首先是女人,其次就是孩子。
就算不闹到“人相食”的地步,家里遭灾时被卖了换钱的也总是这二者。
所以祝雪瑶不得不出此下策。这样便是闹起灾,青壮男人们为了讨到那碗糊口的粥也不能卖妻卖子。就算结果不如设想,能推迟一阵也是好的。
柳谨思深深颔首:“奴婢记住了。咱们这里的村子也就这些,到时尽可在各处村口施粥,户籍也不算难查。”
“嗯。”祝雪瑶点头,手里翻了翻眼前算账的纸页,抽出其中一样,边看边说,“还有一事,与蝗灾不大相干,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可以等蝗灾过去再吩咐下去。”
柳谨思说:“女君吩咐便是。”
祝雪瑶道:“我刚才仔细看了,咱们这儿每户佃农约是耕种六十亩地,一年可收五十多石粟。这数字看着不少,可算下来五口之家口粮少说也需三十石粟,再有地租十五石、税五石,一年下来也没有几个子的结余,倘若收成不好,入不敷出也不奇怪。再有个婚丧嫁娶、治病买药的事,一夜之间就能被逼得家破人亡。”
“是这样。”柳谨思长叹,“寻常人家多是这样的。蓁园都是良田,度日已算轻松。若在外头土地贫瘠之处,日子更是艰难。”
这回不待祝雪瑶说话,晏玹已先忍不住道:“我记得蓁园都是永业田吧……”
永业田,简而言之就是不必向朝廷交税,收上来的地租和税全是他们的。
但他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因为蓁园并不是他的产业。
他睇了眼祝雪瑶,本想看看她的意思,正好对上她的一双笑眼:“五哥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她接着向柳谨思道:“既是永业田,咱们收个地租就得了,今秋开始免了税吧。另外地租也可降降,现下六十亩地是十五石粟的租,今年起降至十石。这样每户人家一年下来能多拿十石粟,日子都宽裕一些。”
柳谨思再度尽职尽责地提醒:“这样女君一年可要少赚上万两银子。”
“不妨事。”祝雪瑶轻松地摇头,“我还是那句话,我和五哥横竖是饿不死的,蓁园的钱是多是少都不过锦上添花。阿爹阿娘当年揭竿而起打这天下,是因为一家人让先朝昏君逼得快活不下去了。如今我们站在万人之上,抬抬手让下面的百姓多一口饭吃,也算将心比心,你就放心去办吧。”
祝雪瑶说得云淡风轻,私心里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方——她的产业实在是太大了,不算爵位带来的俸禄,光蓁园和各地商铺一年就有四五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即便这样大刀阔斧地免了税银减了地租,亏的钱记到账上可能都看不出来。
但对蓁园的百姓来说,一年多十石粟可能就是生病受伤时能不能保住性命的分别。
十石粟,也就折一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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