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刚打开手机,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周政。
她知道一定是有急事发生,立刻回拨过去。
嘟声未响满一秒,对面已接起,快得像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很久。
“沈梨,你现在人在哪里?”周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刚落地,京州t3。”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周政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太好了。你不用出机场,直接准备接机。德国莱茵科技的团队,下午四点落地,原定jessica负责,但她今天早上在来公司的路上被电动车刮蹭,人没大事,车进修理厂了,腿也崴了,肯定来不了。这批客户是带着明后两年的框架意向来的,集团非常重视。现在只有你能顶上了。”
沈梨没有片刻犹豫:“资料发我。”
“马上!”
挂断电话,沈梨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素面朝天的脸,以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假期结束了。
舱门打开,她拉起箱子,从到达大厅直奔更衣室。
二十分钟后,沈梨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黑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及膝的深灰色羊毛裙尽显利落。凌乱的头发被她用水打湿了一层,服帖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在机场咖啡厅角落坐下,面前 的屏幕是周政传来的资料。
莱茵科技集团(rheintech ag),总部位于斯图加特,德国工业4.0核心成员企业,主攻高精度工业传感器与智能制造解决方案。此次来访十二人,领队是集团资深董事、技术出身的元老级人物——汉斯·贝克尔博士,78岁。
沈梨很难不被这精彩的履历所吸引。亚琛工业大学终身名誉教授,握有四十余项核心技术专利。更重要的是,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率团来亚洲,此行的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莱茵科技未来三年在华合作伙伴的选择。
下午三点,周政派来的司机在咖啡厅找到沈梨,接过她那只28寸的沉重行李箱。
“沈助,车在b3,行李我帮你拿到车上了。”
“麻烦了。”沈梨点点头。
三点五十分,她提前到达要客通道出口等候。
四点三十分,一行身着深色商务着装、推着登机箱的德国团队出现在通道尽头。
沈梨迎上前,微笑,向领头助理做简短自我介绍,领着他们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登上考斯特,车门关闭,隔绝了机场喧嚣,车厢内陷入疲惫的沉默。
沈梨站起身,从前排挂钩上取下话筒。
“guten tag,meine damen und herren.”(你好,女士们先生们。)
纯正的德语,略带顿挫的利落尾音,不轻不重,恰好唤醒车厢里低垂的眼皮。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东方女性,黑色大衣,站姿笔直,唇边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明亮如窗外乍现的、难得的冬日晴光。
她开始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介绍天工集团如何强大、技术如何领先。
她讲的是窗外掠过的风景。
“诸位右侧这片区域,是京州最早的电子工业基地。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麦田。第一块国产集成电路在这里下线时,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样片送到三公里外的检测站,路还是土路。”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某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那栋楼现在是京州半导体历史陈列馆,门口还留着当年那辆自行车,漆都掉光了,但轮子还能转。”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人放下手机,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望向窗外。
“左侧远处那片红砖楼群,是五十年代援建的专家公寓。据说当时德国专家住在这里,吃不惯大米,后勤部门特意从海拉尔运了三个月面包过来,等面包到了,专家已经学会用筷子夹饺子了。”
这回笑声更大了些。沈梨的德语十分流畅入耳,这下翻译都无用武之地了,索性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一直面无表情、靠窗假寐的白胡子老者,眼角也微微牵动。
沈梨没有就此打住。她从机场高速的建筑,讲到护城河的桥梁改建史。从京州冬天最适合去的景点,讲到什刹海冰场最受欢迎的糖葫芦摊。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这些饶有趣味的典故和调侃里,缩短成一段轻快的旅程。
车停在下榻酒店门口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那位一直沉默的白胡子老者,自然是汉斯·贝克尔博士。他在助理搀扶下站起身,经过沈梨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身,正视她。
目光仍是那种技术专家特有的锐利,同时,也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很高兴认识你,lily.”他的德语口音咬字很重。但他记住了沈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她说她英文名字叫lily。
沈梨微欠身,含笑致意:“是我的荣幸,贝克尔博士。”
酒店大堂已有天工集团的驻守团队接应,行李被井井有条地送往房间,入住手续快速办理。
沈梨的任务已经结束,她正准备与驻守酒店的张粒粒交接,却看见贝克尔博士在上电梯前主动走了过来。
“希望今晚还能见到你。”老人站在电梯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与你共进晚餐,多喝几杯,会是很愉快的事。”
这是明确而郑重的邀请。
沈梨脚步一顿,随即弯起职业而真诚的笑容:“一定。”
张粒粒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按了按她的肩膀,笑着说:“沈大秘书,一起吧!”
沈梨仰头,她也是飞了四个小时的人啊,没有休息权吗?
张粒粒比了一个等她的手势,随后陪同客人一同上楼。
沈梨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她叹了一口气,以为是周政来询问情况。
“听说你假期结束了?”对面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懒散地道:“是啊,董事长,我要申请调休。”
“可以。”
“真的?”沈梨眼睛一亮,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嗯。”袁泊尘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作为批准调休的条件,你欠我一顿饭。”
沈梨立刻警觉:“就一顿?”
“就一顿。”他顿了顿,“我自己点菜。”
“那没问题。”沈梨松了一口气。一顿饭而已,她请得起。
“另外,”袁泊尘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调休期间你的人还是归我管,电话要接,消息要回,不许玩消失。”
“……这算调休?”沈梨被他气笑了:“袁董事长,你这是霸王条款。”
“嗯,”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可以去劳动仲裁,但仲裁结果你也可以猜得到。”
沈梨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胜利者的笑声。
沈梨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那头有风的声音,猎猎地掠过听筒。
“你还在外面?”
“嗯。刚开完会,在停车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破什么,“你现在在看什么?”
沈梨转身,望向酒店的落地窗外:“亮灯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这里也是。”袁泊尘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淡淡的沙哑,“你回来之前,京州的灯只是灯。”
沈梨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它们……好像在等我回家。”
风声穿过听筒,穿过几公里的夜色,拂在她耳畔。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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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浪漫都留给了老袁和小沈,熬夜留给了作者。
你俩高兴就好。
我亲爱的读者们高兴就好。(真情告白但打哈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