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行的脚步渐渐放缓。保姆体贴地放慢速度,安静地伴在一旁,任由她观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沈梨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墙面正中,一张尺寸稍大的四口之家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女主人年轻许多,赵凤琼风姿绰约,袁老沉稳儒雅,他们身前站着两个少年。年长些的那个,眉眼已能看出袁泊尘如今的轮廓,只是更为青涩。而站在他身旁、搂着他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另一个少年……
沈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不会错……这张脸。那个让谢云书爱得奋不顾身、又让她坠入十余年痛苦深渊的男人,那个给了谢鸢生命、却又在她们母女最需要时缺席的男人。
楼下的欢声笑语、隐约乐音,此刻变得无比遥远、扭曲,模糊而不真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叮——”
电梯门“叮”一声在三楼打开。
袁泊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楼梯上的两人,眉头微挑:“怎么走楼梯?让我好找。”他似乎是乘电梯一层层找上来,恰好在三楼遇见。
他走近几步,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沈梨状态不对。
走近了,他这才注意到沈梨异样的脸色。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澈或谨慎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墙壁,又缓缓转向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笃定。
袁泊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沉。
沈梨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有震惊,有质问,有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刺伤的失望。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双手拎起裙摆,用尽全力,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奔去!
脚步仓皇,背影决绝,仿佛身后是噬人的深渊,是必须立刻逃离的可怕梦魇。
“沈梨!”
袁泊尘的心在那一瞬间收紧。
无论她此刻误解了什么,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误会和愤懑离开这栋楼。
几乎在她跑出两三步的刹那,他已疾步追上,长臂一伸,五指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了自己身前。
“你听我解释。”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梨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猛地挣扎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是他们家!是袁家!那个抛弃了小姨、让她们母女受尽苦楚的负心人,竟然是袁泊尘的弟弟!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伴随着巨大的愤怒和悲伤席卷而来。
“放开我!”她声音发颤,拼命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不信他们,难道连我也不信吗?”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试图将一丝冷静传递给她。
“相信?”沈梨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眼底是破碎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我怎么相信?你们骗了她!骗了她一辈子!”
“骗”这个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尖锐的指控,狠狠刺中了袁泊尘。
他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沉暗下去:“没有人骗你小姨,灏宇和她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沈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涟涟,却笑得凄然,“为什么最后回国的是我怀孕的小姨?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找她?为什么你们可以在这里欢声笑语,而我小姨和谢鸢却要饱受折磨相依为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替谢云书母女感到的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你知道吗?她为了给谢鸢一个名义上的家,嫁给了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她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回忆里!如果不是那个人渣死了,她这辈子都要被纠缠、被折磨!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受到惩罚、承受这一切的,只有我小姨一个人?!你们袁家呢?你们在哪里?!”
袁泊尘挥手,示意保姆立刻离开。
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他看着眼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沈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关于过往的陈述,在她如此惨烈而具体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平息这场风暴,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强硬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梨 奋力挣扎,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胸膛上,但他的臂膀如同最稳固的枷锁,将她颤抖的身躯牢牢禁锢在胸膛与手臂围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她所有尖锐的控诉和失控的眼泪,都闷在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艰涩:“灏宇,已经死了。”
“这算是惩罚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苍白闪电,蛮横地劈开了沈梨几乎要炸裂的愤怒。
她所有的挣扎、哭喊、控诉,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她被他按在怀里,耳朵紧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那里传来同样沉重而紊乱的心跳。而他那句话,却像最冷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沸腾的情绪巅峰,瞬间坠入冰窖。
死了?
她也从未想过让他去死啊,即使是最恨的时候,不过是诅咒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谢鸢。
原来,竟然是一语成谶吗?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视线却是一片空洞的模糊,失去了焦点。
她瘫倒在了他的怀里,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彻底抽空了。一瞬间,眼前一片白雾,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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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梨:……我把袁灏宇咒没了?
已被吓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