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回想了一下和寰科的协议框架,然后条理清晰地给出自己的分析:“董事长,这个阶梯条款设定的返点门槛,对寰科在华北和华东的优势区域是激励,但对于他们正在开拓的西南和西北新市场,前期销量爬坡期可能压力较大,反而会削弱他们的意愿。我们之前在类似协议里吃过亏,建议可以增加一个新市场培育期特殊条款,或者将考核周期按区域差异化……”
谈起具体业务,她的紧张和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眼神和平静的语速,甚至因为想表达清楚自己的观点,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往过道的那一侧倾斜。
袁泊尘浏览协议合同,时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她都能流畅应答,甚至举出过去经手过的案例来做说明。
一问一答,气氛平和甚至……有些融洽。
飞机下降的半个小时里,他们就这样一个提问,一个解答,围绕着那份协议讨论了数个具体条款。
直到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平稳的摩擦声,他们的对话才自然终止。
经过袁泊尘的提问,沈梨对于与寰科的合作也有了新的认识,她从随身的小包 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笔,一边思索一边记录。虽然不在销售部,但是她仍然顺着袁泊尘的思路去完善这一份合约,这几乎是她的本能选择,也是为什么这一年多以来,她可以在销售部站稳脚跟的原因。
复盘,这是沈梨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飞机停稳,廊桥对接,空姐来请头等舱的客人先行下机。
袁泊尘收起平板,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模样,对沈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由周政陪同,率先离开了机舱。
沈梨跟随着其他头等舱乘客走出舱门,站在连接着机场大厅的通道口,望着那专用通道的方向。很快,透过玻璃幕墙,她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滑至,周政拉开车门,袁泊尘低头坐入,车子随即驶离,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迅速不见踪影。
她在原地等了约莫十分钟,才看到timo一行人拖着行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神色,慢悠悠地从经济舱通道走出来。大家累得连寒暄的力气都没有,只互相点头示意,便一起登上公司安排的商务车。
沈梨住得最远,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后一个被送达的。当她终于拖着行李箱,用钥匙打开自家房门时,窗外冬日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恰好彻底湮灭。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隔绝。她没有开灯,也懒得收拾行李,将箱子随手撂在玄关,便像耗尽所有力气般,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傍晚五点,黑夜已彻底统治了窗外。
身体很累,但在飞机上睡了那么久,困意早已消散。但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差旅消耗,并非简单睡一觉就可以被修复。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沉在黑暗与安静里,放空一切。
她闭着眼在回顾这一趟行程,这是她第一次陪同董事长出席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周政前期的提点、中途遇到的问题以及后面需要跟进的工作,比如姜陈月说要带团队来考察,这些都值得她反复思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脑子终于被工作给烦得清醒了起来,正打算起身开灯,打扫一下几天未归的屋子,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嗒。”
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勾勒出谢云书的身影。
“小姨?”沈梨撑起身子。
谢云书知道她今天回来,但没料到屋内一片漆黑,沈梨冷不丁出声,将她吓了一跳。
“回来了怎么不开灯?”谢云书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瞬间驱散黑暗。她换鞋进屋,看了眼瘫在沙发上的沈梨,“我还以为你航班延误了。”
灯光有些刺眼,沈梨眯了眯眼,又重新倒了回去。在谢云书面前,她总是格外放松,甚至比在自己母亲面前更甚。
“小姨,我给你和谢鸢带了新加坡的斑斓蛋糕,明天记得带给她,她应该会喜欢。”沈梨的声音带着倦意。
谢云书回来是有事情要和沈梨商量的,她坐到沈梨的旁边,说:“阿梨,我想带谢鸢回云州了。”
沈梨猛地坐起身,满脸错愕:“为什么?京州的康复条件这么好,对谢鸢恢复最有利。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为什么要回去?”
谢云书按住了沈梨的手,像是在努力地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她温柔地说:“这里的医疗条件是好,谢鸢的身体恢复得也快。可是阿梨,她整天待在医院和康复中心,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环境。身体的伤需要治,心里的孤单呢?她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最顶尖的设备,而是能让她安心、快乐长大的地方。时间,有时候比药更管用。”
沈梨明白了,谢云书一定是在为京州的生活成本感到压力。姨侄俩虽然没有交流过,但是谢云书一定很愧疚住在沈梨的房子里面,还要她时不时去医院探望她们母子。
“小姨,你是担心打扰我的生活吗?”沈梨问道。
谢云书低头,挽住沈梨的胳膊,她心里即使有惊涛骇浪,此刻也不能泄露分毫。
沈梨和袁泊尘……无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沈梨自己的人生。而她谢云书,带着谢鸢,带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悬而未决的寻找,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绝不能,也不该离沈梨的生活核心太近。尤其是,当那个男人姓“袁”的时候。
“阿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你不能拿我的题去做。你明白吗?”
沈梨的人生,承担不起谢云书母女的重量,她也无须过多承担。
她应该轻装上阵,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沈梨思考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反对她们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我订了后天的高铁票。谢鸢才动了手术,我担心她坐飞机会不适应。”
从京州到云州,高铁最快也要11个小时。
“我请假,送你们回去。”沈梨的语气不容拒绝,甚至提前截住了谢云书即将出口的反对,“小姨,路上十多个小时,万一谢鸢有什么不舒服,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我去年的年假还没休,时间能调出来。你放心,工作我会安排好的。”
谢云书知道,这已是沈梨的底线,也是她最大的让步。她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既然要回家,瘫着就不像话了。
沈梨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仿佛要开始一项重大工程。
“列清单吧,准备采购。”
谢云书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怕回去见家里人?”
“他们真的很难对付。”沈梨痛苦地捂住脸。每年春节回家都像一场“大考”,她是家族里第一个在京州站稳脚跟的“榜样”,亲戚们的期待、关照乃至各种隐形的请托,常常让她疲于应付。大包小包的礼物只是基本,如何应对那些纷繁的人际关系和话语,才是真正的挑战。
鉴于出发前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多,沈梨不得不提前休假。
她拨通了周政的电话。
“周秘,我要请五天假。”
“五天?!”电话那头,周政似乎被什么呛了一下,声音都拔高了,“沈梨,你口气不小啊。秘书办什么时候批过超过三天的连休?”
“我去年年假没休,”沈梨有理有据,语气严肃,“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周秘书,请保护一下员工的合法权益。”
周政在那头叹气:“姑奶奶,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上一个财年刚结束,多少事要收尾跟进?非得现在休?三天,最多三天。”
沈梨想了想,知道完全不让步不可能:“四天。再少我就要去工会投诉你们强制侵占员工年假。”
周政:“……”真是翅膀硬了。
“行吧,”他无奈妥协,“oa上提交申请,我给你批。”
“谢谢周秘!祝您步步高升!”
“你别害我就万事大吉了。”周政想起她上次道谢后引发的连锁反应,心有余悸,果断地挂了电话。
沈梨疑惑,她什么时候害他了?尽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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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沈梨:瞎说八道,我是铁杆周粉。
周政:我求你,别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