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萤幕,简沁都能感受到亦晨那种少见、隐含着的愤慨。她知道亦晨说得都对,学姊根本不在意她的感受。但看着前方座位露出的那截熟悉的红棕色发丝,简沁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担心如果她现在一走了之,学姊要怎么向男友交代。
亦晨在萤幕另一头看着讯息被已读,却没有任何回音,气得火冒三丈,却也无能为力。她有几度衝动想直接打电话过去,隔着话筒痛骂简沁一顿,问她到底要把自尊践踏到什么地步?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晌,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是简沁的选择,不是她能介入的。
亦晨重重地将手机摔在工作室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盖过了电脑风扇的运作声。她仰头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冰冷的白炽灯,胸口剧烈起伏。她太了解简沁了,那种「已读」代表的不是反抗,而是彻头彻尾的弃械投降。简沁现在一定正缩在客运窄小的座位里,像隻被雨淋透、瑟缩在造景灌木丛底下的流浪狗,一边忍受着被当成「陪衬品」的羞辱,一边还在替那个伤害她的人找藉口。
「疯子……全部都是疯子。」
亦晨低声咒骂,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想起简沁为了这场旅行,连着几週去接那些深夜的打工。有一次简沁凌晨三点才回来,脸色惨白得像鬼一样,只为了赚那几千块的房费,让学姊能住进想看的温泉饭店。那时亦晨帮她煮了一碗热麵,简沁还兴致勃勃地数着存摺里的数字,眼里闪着光,说想给学姊一个惊喜。
现在惊喜变成了惊吓,简沁却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亦晨重新拿起手机,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刚才发出的那句「她都不在意你尷不尷尬了」,觉得自己像个徒劳的救生员,对着一个执意往深海中心游去的人大喊,除了激起几阵浪花,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心烦意乱地打开电脑,试图用绘图软体强迫大脑冷静,但萤幕上交错的等高线与植栽配置图,此刻全变成了简沁委屈的神情。
「你以为你是在爱她,你其实只是在当她的踏脚石。」
亦晨对着萤幕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对简沁的愤慨,但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厌恶。
这就是她们关係里最残酷的真相:亦晨是景观设计师,她信仰理性与秩序,她能精准计算排水坡度、规划植物的微气候需求,确保每一株幼苗都能在最适合的位置生长。她能修復最混乱的空间配置,却唯独无法修復简沁那颗自我价值感趋近于零的心。她给简沁留灯、留饭、留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充满安全感的「家」,但简沁却寧愿在冰天雪地里去追逐一场注定幻灭的极光。
亦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简沁坐在陌生人身旁,强顏欢笑的样子。
亦晨没有继续绘製景观图,她走出工作室,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留了玄关那盏昏黄的小灯。她看着那盏灯,心里想着:如果简沁真的受不了、真的在中途下车哭着打给她,她一定会立刻开车去接她。
但她也知道,依简沁那种逆来顺受、怕给人添麻烦的个性,那通电话大概永远不会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