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简沁这株植物正在从根部腐烂,而亦晨手里的剪刀,却不知道该从何剪起。
回到老屋,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短暂地驱散了室内的阴冷。简沁换了鞋,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安静地走到工作室门口。她靠着门框,看着亦晨打开电脑,萤幕的冷光映照在两人脸上,将那种现实的残酷与虚拟的精密划分得格外清晰。
「哪一个……植栽专案?」简沁的声音依旧很轻。
亦晨滑动滑鼠,调出几张参考图。其实这只是一个藉口,她甚至还没决定好主题。
「这里。」亦晨指着萤幕上几处生硬的线条,「我试着把你上次说的那种『虫蚀』的意象放进去,但不管怎么设计都太像枯萎了。你看,这里是不是该加点什么?那种……快要断掉却还连着的感觉?」
简沁凑近萤幕,呼吸轻轻拂过亦晨的耳际。那一瞬间,亦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简沁盯着萤幕看了许久,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勾勒了一下。
「……这里,不要用直线。虫咬过的地方,边缘应该是焦灼且不规则的。你把饱和度调低,让它看起来像是……正在枯萎,但脉络还是活着的。」
她说话时,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专业上的条件反射。
「好,我试试。」亦晨飞快地修改着,眼角馀光却始终停留在简沁侧脸。
「亦晨。」简沁突然轻声唤她。
「嗯?」
「谢谢你。」简沁垂下眼睫,阴影遮住了她的瞳孔,「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很麻烦。」
「说什么傻话。」亦晨敲下储存键,转过身直视着她,「我只是在利用你的才华而已。去洗个热水澡吧,冰箱里有我下午去买的抹茶布丁,你要是没吃,明天我就把它扔了。」
简沁点点头,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在安静的老屋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亦晨瘫回椅子上,看着萤幕上那个被简沁修改过后、显得更加颓废却富有生命力的「虫蚀」设计。她心里很清楚,她能修復这张设计稿,却修復不了简沁。
她想起高中时,有次简沁因为跟家里吵架,在大雨中跑来找她。那时的简沁虽然全身湿透,眼里却燃烧着愤怒与不甘,那是活生生的生命力。而现在的简沁,即便身上乾爽,心里却一直在下着一场无声的苦雨。
亦晨摘下眼镜,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孽缘吗……」她自嘲地低语。
如果这真的是孽缘,那她大概是上辈子欠了简沁一条命,这辈子才要这样看着对方一点一滴地磨损,却还要在对方面前强装冷静,扮演那个永远不会崩塌的支柱。
她站起身,走到厨房,将那份冰在冰箱里的便当拿出来,放在微波炉旁。她打算等简沁洗完澡出来,再假装顺手帮她热一热。
对亦晨而言,这就是她能给出最大限度的照顾了。
她不求简沁能立刻清醒过来。她只求那盏立灯能一直亮着,求那个学姊的讯息能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哪怕只是多换来一个安稳进食的夜晚,对此刻的亦晨来说,都已经是莫大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