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风坠之前,你先把话说完
井底那一眼真正落上来之后,整座总调位都在颤。
而像一块本来就裂着的骨,被人从里面慢慢掰开。平台底下那些细白的根线一条条绷直,从井口四周往上拉,拉得整个空间都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细鸣。远处悬着的楼群与断桥也在跟着偏,一寸一寸,像整个第七区都开始失去原本那个勉强还能称作「世界」的形状。
朔月半跪在平台右后方,手掌死死压着那道空袋口旁边的缝。
她的影纹已经完全鑽进去了。
不是像先前那样暴烈地撕开空间,也不是粗暴地咬碎什么,而是被她硬压成极细极细的黑钉,一寸一寸钉进那个本来准备拿来接小枝的「口」里。这种用法比正面战斗更折磨人,因为她不能松,也不能乱。
一乱,空袋就会重新合起来。
一松,小枝就会成为它下一个最顺手的替代核心。
血顺着手臂往下滑,沿着手背滴到平台裂缝里,被风一吹,很快就被井底的冷吸掉。她整条右臂都在抖,连带着脊背也隐隐发麻,可她就是不动。
她知道自己现在像一枚钉。
新月站在她斜后方,胸口剧烈起伏。
他正在替朔月那枚「错位之钉」补拍。不是全场节拍,不是七根整体,只是很窄、很细、很危险的一小段。可也正因为这一小段太窄、太精准,他反而比刚才更痛。节拍器像被谁拿手指一直按在最敏感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像要从胸口里扯出去,再被他自己硬拽回来。
他脸白得吓人,鼻腔也开始发热,可还是在咬牙。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只要一乱,朔月手下那个空袋口就会开始找回顺拍。
而一旦找回顺拍,它就会张嘴。
小枝则跪在控制台左侧,两隻手都压着自己的手腕。
她的束缚痕已经不只是烫,而像有一整圈细细的白火埋在皮肉底下,一边烧,一边沿着血往上走。她一直在听,听七根怎么补,听左三断掉之后哪一条最急,听右四是否真的稳成了新的假中枢,还得听左二底下那道被朔月钉住的空袋有没有偷偷从别的方向回合。
这种「同时听很多层」的事,本来就不是人该做的。
而且做得越来越像一个曾经被门摸过、却还没被它带走的人。
秋瀨待在平台内侧最不容易滑下去的角落,脸色白得像薄纸。
因为总调位一乱,她身体里那些原本就没拔乾净的残留锁线,也跟着整个躁动起来。她腹部痛得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转,转得她连呼吸都不敢太深。可她还在努力看。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现在这个平台如果守不住,下面那口井就会重新把节点补回去。
到时候,他们这一路流的血、受的伤、从主核里拖出来的人、断掉的对照核、乱掉的门侍,就都会被吞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刀尖斜斜压着地,视线却一直盯着左侧断楼群与外围收容线交界的方向。
那些被根线养坏了本能的人形东西,正顺着井口偏掉之后露出来的裂路往上爬。它们不快,可也正因为不快,才更让人不舒服。像一群只知道「往这里走」的活物,不怕断、不怕痛、不怕跌下去,只会在你杀掉一个后,第二个踩着第一个的残肢继续上来。
第四个的脸几乎还像人,脖子被切开一半,却还想往上爬。那场面让他现在看任何朝这边动的影子,都会本能地先去算它哪里最适合下刀。
而莲,还站在控制台前。
掌心灰白烬极薄极薄地压着总调位最中央那道裂开的眼。
他是这里唯一一个不能乱的人。
因为右四还得由他维持「看起来最稳」,左三断掉后的偏差还得由他压着不让整口井直接翻过来,而井底那一眼,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离开过他。
更像某种深不见底的存在,正透过井、透过根、透过总调位、透过灰白烬,慢慢确认这个白发的人,是不是值得自己多看一会。
这种「被看」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稍微往那个方向回应一点,哪怕只有一点,零就会立刻顺着那个眼神往下坠。
平台外缘那些本来就裂得厉害的水泥角开始簌簌掉落,掉进井里时几乎听不见回音,像落下去的根本不是碎石,而是被某种深处吃掉的灰。
新月终于先撑不住,膝盖重重砸了一下地面。
这两个字一出,朔月立刻回头。
是那种一瞬间整颗心都缩了一下的回头。
新月脸色惨白,手还按着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撑不住……」他喘着气补完后半句,「是右四开始被发现了……它不信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所有人本来就绷到极限的神经里。
莲掌心灰白烬立刻一沉。
右四那根原本已经开始稳稳吃重的针,此刻下方那道细光正在不自然地颤。不是要断,而像整套系统忽然意识到:这里的「稳」是假的。
也就是说,他们用来骗井的这个新中枢,只剩很短很短的时间了。
「要嘛现在断第二根。」
「现在退,外圈会直接合。」她说。
「而且空袋还没真正死,左二一旦找回顺拍,小枝还是会被接。」
因为她知道秋瀨说的是对的。
现在退,不是退回去喘一口气再来。
而是把自己的位置整个交出去。
朔月压着空袋口的手一寸都没动,可心脏却像被人从里面拎了一把。
又是「现在不动就来不及,现在硬动又可能把人一起送掉」的局。
又是每一步都像在问你,这一次你要拿谁去换。
可比讨厌更先冒上来的,是怕。
怕下一秒小枝就会被那个口拖走。
怕新月会因为硬撑右四整个心拍炸开。
怕秋瀨还没来得及活回来,就又被拖进去。
怕迅一个人去挡外面那群护行者,最后真的只剩下一把刀会回来。
怕莲又开口说一句「我去」。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莲就真的说话了。
接着,那股从刚才一路压到现在的东西,终于彻底炸开。
她这句话不是平常那种冷冷的回嘴。
她的眼睛早就红了,只是一直忍着,不让那点湿意真的掉下来。可现在,忍不住了。
莲这句「我下去」,不是普通的「我去前面」。
而是想自己去井底那一眼的正下方,去碰那个真正开始回看他的东西。
是把自己整个往那扇门前面送。
「你到底要几次!」朔月的声音整个裂开。
「每一次每一次都这样!」
「你是不是只要觉得自己有用,就永远先把自己丢出去!」
平台上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风都像被这句话卡了一瞬。
新月撑着胸口,整个人都不敢动。
秋瀨怔怔地看着朔月,像第一次知道,原来这种看起来像刀一样的人,心里也能有这么大一块正在流血的地方。
迅则没有插话,只是眼神很沉地看着莲。
因为这句话,也正是他想说的。
朔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而是那种压太久之后,一开口,什么都跟着一起碎掉的掉法。
「你是不是觉得你先去死,我们就比较好受?」
「你是不是觉得你把自己先塞进去,就算把事情解决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最怕的根本不是输——」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没避开。
「我最怕的是你又这样走下去。」
而是因为她终于把最深的那一句,直接剖开给他看了。
不是那种可以装作没听懂的在意。
她怕的从来不是井,也不是门,也不是这一局怎么解。
她怕的是他又把自己放到最前面,然后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