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痛不再是一点一点的刺,而像某种规律的敲击。
「它在校准。」小枝低声说。
小枝看着前方那片更深的阴影,脸色很白。
「收容节点不是只想把人抓住。」她说。
「像要把所有在这一区还活着的东西……全部拉成同一种频率。」
因为他最懂这句话可怕在哪。
同一种频率,代表你不用一个一个抓。
只要节拍一起,整区的人都会被当成同一批材料收进去。
朔月则直接把手按上刺青。
「那就不能让它校准完。」
可怎么不让它校准完,却是另一个问题。
他们还在走,前方道路忽然传来「咔」的一声。
更像一根很粗的骨头在某个深处翻了个面。
新月脸色直接白了一层。
「左前方地下。」他急声说,「一大群……至少十个以上……不,更多……」
迅眼神锐利地扫过周围地形。
前方左边是塌到一半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右边是一整排连着的旧住宅大楼,楼底有骑楼,勉强能走。前面再过去,就是门影区最不稳的街口,一旦进去,再想退就难了。
「不能在这里被缠上。」迅说。
因为一旦这时候跟荒神群打起来,不管输赢,后面的封城线都会直接把他们的位置咬死。
小枝忽然抬手,指向右侧最深那栋旧住宅。
「那里有一条……往下的线。」
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栋住宅一楼的铁门已经扭曲,门内一片黑。黑里却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白,像某种被压到快熄的指示灯。
「不是主核。」她说,「但跟主核有连。」
「而且比街口那边……更像能进去的路。」
他率先衝向那栋旧住宅。
门后是狭窄的玄关与倾斜的楼梯,墙壁潮湿,天花板垂下大片剥落的壁纸。进去后,那种「门影」的感觉一下变得更重,像有人站在二楼以上的黑暗里,低头看着他们。
朔月扶着小枝,低声问:
小枝点头,却明显不是很好。
她的手腕几乎痛到发麻,视野也开始一阵一阵发白。可她仍在听,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这时候断掉,大家就只能盲走。
新月则一边往上看,一边把节拍器慢慢铺开。
因为这栋楼里的声音太杂。
楼梯走到二楼转角时,他猛地停住。
新月的脸色极差,却盯着上面的黑暗不放。
「这里……不只我们。」
朔月影纹从脚边慢慢往前爬。
莲则抬起掌心,灰白烬浮上来一层薄光,照亮前方两三步的范围。
二楼走廊深处,有东西。
它靠着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早就死透的尸。
可当灰白烬的光碰到它脸时,小枝整个人僵住了。
而且是她在转运站见过的脸。
那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新月还小的少年,手腕上同样系着符文圈,胸口贴着回路针,眼睛半睁,唇色惨白。他像被拖到这里之后就一路失血失到现在,却还吊着一口气,吊到整个人都快只剩骨。
那少年缓缓转过头,看见他们时,眼里没有明显的光。
可就在看见莲的那一秒,他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像连说一个字都要花光剩下的力气。
朔月的手也跟着收了一下。
莲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那少年眼神飘了一下,像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找那个字。
过了好几秒,他才艰难地吐出来。
说完这四个字,他整个人像耗掉半条命一样,剧烈喘了两口气。
因为在这种地方,能把名字说出来,本身就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凛。」他说,「你在这里多久了。」
白石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里……没有白灯……」
小枝蹲下去,离他更近了一点。
「这里是不是可以通到主核?」她问。
又看向她手腕上的布条。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下,像认出来什么。
那笑很浅,浅得像要碎。
「那你还活着……真好。」
这句话让小枝眼眶瞬间发热。
因为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几乎让人承受不了的、很乾净的祝福。
因为他知道,白石凛能撑到现在,不会只是为了被他们看见。
「主核在哪。」莲再次问。
他看向楼梯更上方,那片更深的黑。
「顶楼……不在楼上。」他喘着说,「在……下面……」
「门影……在倒着走。」白石凛说。
「你们现在……往上。」
新月胸口节拍器猛地乱了一拍。
这栋楼不是普通的建筑了。
你以为自己在往上,其实是在往更深的底下走。
而主核,正藏在这种「方向被门改掉」的地方。
白石凛勉强抬手,手指向走廊深处那扇半掩的门。
「楼梯……会把人送去……」
他话说到一半,胸口忽然剧烈抽了一下。
小枝手腕也跟着狠狠一痛,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因为这代表主核那边已经发现白石凛还留着「意识」,开始要把他拖回去。
他整个人抖起来,像骨头里被插进了电。
笑得很虚弱,很像快碎。
「趁……我还能帮你们……」
新月的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小枝看着他,忽然就懂了。
懂了为什么他会待在这里。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远了。
所以他才把自己留在这道门边。
等一个还能继续往下走的人。
莲抬手,掌心灰白烬轻轻覆上白石凛胸口的回路针。
「我会回来。」莲低声说。
白石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像听见了一句很荒唐、却又很让人想相信的话。
因为再停下去,白石凛只会更痛。
新月用力擦掉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胸口还痛,却比刚才更稳了一点。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是只知道有敌人。
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把门拆开。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