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到他不得不证明:我不是怕死。
忍是为了活着把人带回来。
他把怒咬回去,咬得下顎发颤。
新月看着他,忽然觉得更难受了。
学那个人留下的最残忍的东西:把自己吞掉。
他们绕开巷口,从另一条低矮的排水渠穿过。
渠里水很冷,冷得像刀背贴在骨头上。新月踩下去时膝盖差点一软,他咬破舌尖,血味涌上,才把那一下软压回去。
走到渠的另一侧,墙上有一扇半开的维修门。
门内是一段上行的楼梯。
楼梯扶手上,有一圈很淡的血印。
迅的手停在那圈血印上方一公分。
确认就会让某些东西变真。
朔夜走上前,指尖轻轻贴了一下血印。
霜冷立刻把血味封住,但她的眼神沉了一瞬。
「不是荒神的。」她说。
迅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把视线移到楼梯上方。
楼梯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机房。
机房里散着大量断线,断线像蛇蜕,蜷在地上。墙角堆着几个空的符纸筒,筒身被捏扁,像用完就丢的肺。
新月看见那些符纸筒,心脏跳得很痛。
他习惯把符纸捲进筒里,方便抽取。
地上还有一枚细小的金属扣。
扣的边缘磨亮了,像被反覆摩擦过。
新月的视线停在那枚扣上,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因为他有一次在雨里摔倒,膝盖流血,莲蹲下来帮他绑绷带时,曾经把那枚扣解开又扣上。
「别让它松。」那时莲说。
新月蹲下去,指尖离那枚扣很近很近,却不敢碰。
他怕一碰,整个世界就会把他拉回那个「有莲在」的瞬间。
而现在,他承受不了那种对比。
朔夜弯腰,把扣捡起来。
稳得像她在替所有人做那个「承认」的动作。
迅盯着那枚扣,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留给追兵。」她说。
他忍不住小声问:「那……小枝呢?」
朔夜把扣握在掌心,握得很紧。
「他希望我们别把命押在找他这件事上。」
迅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更黑。
「他凭什么替我们决定?」
那一眼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残忍的平静。
「因为他是走出去的人。」她说。
「走出去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回不来。」
他像被这句话掐住喉咙。
他只能把吼咬回去,咬到眼眶发痛。
新月看着迅,忽然觉得,这才是他们真正开始变的地方。
是变得更像一群被剥掉依靠的人。
他们在机房里待了不到五分鐘。
听针的刮擦声从远处渗来,像雨丝慢慢落在屋顶。
朔夜贴了最后一张霜符,把机房出口「抹掉」。
迅把那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
纸上「别追」两个字被他捏得变形。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用指甲把字刮掉。
刮到指甲缝里都是纸屑。
这句话不像宣言,更像祈祷。
因为他们都懂,迅需要一个东西让自己站住。
活,才有可能等到某一天。
离开机房后,天色更亮。
他们走进一段更深的阴影,穿过两条巷,最后停在一间废弃的公寓楼下。
楼梯间有一面破碎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瘦得像被世界刮掉了一层。
新月看着镜子,忽然觉得自己很陌生。
朔夜把那枚金属扣放进衣袋,放的位置很靠近心脏。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表情。
但新月看见了她手指微微的抖。
小到像她也在努力不让自己亮。
走到第二阶时,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却用很低的声音说:
「从今天开始,不许再提他。」
「不是因为不在乎。」他说。
新月把手按在胸前衣袋,那张波形符纸在指腹下硬得像骨。
像把某个名字再埋深一点。
她在踏上第一阶前,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还残着一点霜冷。
薄到像一层即将融掉的雪。
她把手收紧,像把那点雪握住。
只有一个缺席者留下的路标,和一条越走越硬的路。
真正可怕的不是「没有他」。
他们已经开始用「不提他」的方式,练习失去。